沈千音在监狱里过完四岁生日的那天,八大家族的提案在联邦议会上通过了。
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红蝎不知道从哪弄来半个白面馒头插了根火柴棍,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有点尴尬。沈千音看了看那根火柴棍,没说什么,吹了,把馒头吃了。
吃馒头的时候铁面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把那半个馒头咽下去了才开口:“议会那边有消息了。”
“说。”
“八大家族提案,要把你送去帝国斗兽场公开处刑。”铁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监室里几个人能听到,“投票通过了。押解令最迟明天到。”
红蝎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铁杯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监室里显得特别响。王翠花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开始念叨什么,李蕊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
沈千音把那根烧黑的火柴棍从馒头渣里捡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床板上。
“等了一年。”她说,声音不大,但监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终于来了。”
红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沈千音没回答。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黑猫趴在角落里舔爪子,鬼王挂在虚空中的一张无形网上,八只眼睛闭了六只,剩下两只半睁着看着她的意识投影进来。
“计划开始了。”沈千音说。
黑猫不舔爪子了,耳朵竖起来。
“鬼王负责押解途中的精神干扰。不需要攻击,只要让押解队伍里所有人都觉得‘一切正常’就行。能做到吗?”
鬼王的两只眼睛全睁开了,其他六只也跟着睁开。它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荡,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三成力量就够了。人类的精神太脆弱了,稍微按一下就会顺着你给的方向走。”
“小爷,你负责斗兽场内的能量引爆点。”沈千音转向黑猫,“斗兽场下方三百米处有一条废弃的灵力输送管道,管壁上有一道裂缝。你用暗影能量把那道裂缝扩大,不需要炸,只要让灵力开始泄漏就行。泄漏的速度控制在每天百分之三,第五天会达到临界点。”
黑猫打了个哈欠,尾巴甩了甩:“你在监狱里关了这么久,连斗兽场下面的管道裂缝都还记得?”
“忘不掉。”
“行吧。那你能保证我们在第五天之前到那儿?”
“能。”
沈千音的意识从系统空间退出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典狱长格雷正站在12号监室门口。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灰色制服,换了一套黑色的正式礼服,领口绣着青铜色的标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顶那道蜈蚣疤被头发盖住了大半,看着没那么狰狞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卷 parchment,羊皮纸,红丝带扎着,封口处盖着联邦议会的火漆印章。
格雷走进监室的时候,红蝎挡在他面前。他没看红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床上那个四岁的孩子身上。
“让开。”他说。
红蝎没动。
“红蝎。”沈千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让开。”
红蝎咬着牙退到一边。
格雷走到沈千音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个孩子入狱一年了,乖巧安静,从不惹事,从不跟狱警起冲突,是所有囚犯里最好管的一个。好管到他每次在例会上听到“一切正常”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个念头——太正常了。一个三岁就炸了学府、反杀暗杀队、被定为S级危险分子的孩子,在监狱里待了一年,没有任何异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但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直觉。
格雷蹲下来,把羊皮纸放在床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孩子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沈千音的反应。
“三天后,你会被押往帝国斗兽场。”他的声音很平,公事公办的调子,“联邦议会通过了决议,S-1危险分子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沈千音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火漆印章,抬头看着格雷。
“谢谢您亲自来通知。”她说。
格雷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我不理解”的皱眉。他见过死刑犯接到通知时的各种反应——哭的、闹的、瘫的、骂的、沉默的。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四岁的孩子,在接到死亡通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早上七点。”
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千音在床沿上敲了三下。红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铁面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王翠花和李蕊守在窗户和门口。
“我被押走后。”沈千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红蝎的眼睛红了,她没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在监狱里待了六年,从来没为什么人红过眼眶。但这一年里,这个四岁的孩子帮她保住了弟弟的命,帮她在监狱里站稳了脚跟,让她从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重犯变成了一个有了目标的人。
“监狱地下的第三层封印阵。”沈千音从床板背面抽出一块木板,木板上刻满了能量流向图、数字和符号,密密麻麻的像天书,“破解方法我刻在这里了。等我消息,解除封印。”
铁面接过木板,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没看懂。他把木板贴身收好,点了点头。
红蝎抓住沈千音的手。那手太小了,小到她的手掌能把那两只手完全包住,像大人握着孩子的手。事实上就是大人握着孩子的手,但红蝎觉得不是她在保护这个孩子,是这孩子一直在保护她。
“你保证会回来。”红蝎的声音有点抖。
沈千音看着她,没说话。她把手从红蝎的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她。
三天后的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
A栋12号监室的门被打开了。不是狱警开的,是红蝎开的——她用王翠花磨了三天的铁片捅开了锁芯。监室里七个人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沈千音从床上下来,脚镣和手铐还戴着,颈环也在。她没有要求解开那些东西,她知道解不解开都一样,封印的破解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上千遍。
她们在黑暗中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千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红蝎、铁面、王翠花、李蕊,还有另外三个她叫不上名字但为她挡过刀的女人。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等我回来”,她只是看着她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红蝎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灵石灯亮得刺眼,二十名联邦保安队员分列两侧,从12号监室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他们都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银色臂章,腰间挂着短刀和契约封印器。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雷恩。他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黑色制服,但肩膀上没有臂章,领口绣着S级标记。
一年没见,他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什么都像是在审视。
沈千音走出监室的时候,雷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在面对死亡,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囚服、戴着三重封印镣铐的小小身影,从黑暗的监室里走出来,走进刺目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四名B级契约师站在雷恩身后,穿着便装,胸口别着不同家族的家徽——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各一个。八大家族派来的,名义上是“协助押送”,实际上是来确认她死透了。
雷恩走到沈千音面前,弯下腰,把一副新的封印镣铐戴在她的手腕上。这镣铐比之前的重了三倍,黑色的金属环上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是三重封印的加强版,专门为S级囚犯设计的,整个联邦只有三副。
“走吧。”雷恩直起身,没有多余的话。
沈千音被两个女保安队员夹在中间,沿着走廊往外走。她走得很慢,脚镣太重了,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铁链往前拖。但她没有低头看路,她的头一直抬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门。那扇门外是押送车,押送车外是帝都,帝都的中心是帝国斗兽场。
那将是她的舞台。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从结界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黑色的囚车上。那是一辆特制的囚车,铁皮车厢上刻满了封印咒纹,车轮比普通的马车大了一倍,每根辐条上都绑着封印锁链。车厢只有巴掌大的一扇窗,铁栅栏焊死在窗框上。
沈千音被扶上车——这次不是爬,是被人抱上去的。她的腿太短了,车踏板太高了,一个保安队员把她抱起来放进车厢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弄碎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从铁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监狱的大门口,一个身影站在门内。灰白色的头发,轮椅,薄毯盖在腿上。殷若兰来了。她怎么来的、谁告诉她的、什么时候来的,沈千音不知道。但她坐在那里,在清晨的冷风中,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押送车。
车门关上了。
车队出发了。二十名保安队员骑马在前,四名B级契约师乘车在后,中间是那辆黑色的囚车。车队沿着监狱外的大道往东南方向行驶,速度不快不慢。沈千音靠在车厢壁上,铁皮的凉意透过囚服渗进皮肤里,铁的,硬的,冷的。
她伸手摸了摸右手手背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帝都的全貌图——她前世用十年时间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条地下通道,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帝国斗兽场在帝都的中心偏南,那座圆形的建筑像一只巨兽蹲伏在地面上,外层是白色的石砖,拱门上雕刻着契约师与契约兽战斗的浮雕。斗兽场下方三百米处,有一条废弃的灵力输送管道,管道管壁上有一道裂缝。那是前世的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的——她在斗兽场地下迷路的时候,顺着灵力泄漏的方向找到了那条裂缝,然后顺着裂缝找到了那条密道。密道通往帝都外,出口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
那是她前世没有用上的逃生路线。
这一世,她会用。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沈千音的头撞在车厢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没有睁眼。
黑猫的声音从系统空间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灵力输送管道那道裂缝,我找到了。泄漏速度调到百分之三,第五天到临界点。”
“辛苦了。”沈千音在心里说。
“猫也会辛苦的。”黑猫哼了一声。
鬼王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精神干扰已就位。押解队伍里所有人的感知都会被轻微扭曲,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会是你想让它们呈现的样子。”
沈千音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从铁窗漏进来的光随着车队的前行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车队穿过外城区的时候,路边有人停下来看。一辆浑身刻满封印咒纹的黑色囚车,二十名保安队员护送,四名契约师随行——这么大的阵仗,里面关的是什么人?有人猜是S级重犯,有人说是个杀人狂魔,没有人猜到里面是个四岁的孩子。
囚车从热闹的街市旁边经过,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混在一起,从铁窗外面涌进来,又被封印咒纹过滤掉大半,传到沈千音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她睁开眼,从铁窗里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帝国斗兽场的白色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环,拱门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张张开的嘴。那张嘴正在等着她。
她伸手,把歪了的颈环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