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斗兽场能装下三万人。
沈千音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看台座无虚席。三万个座位,三万个脑袋,三万双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斗兽场正中央那座三米高的白色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封印咒纹,四角各立着一根铁柱,铁柱顶端嵌着拳头大的灵石,灵石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把整个行刑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灵柩。
她从囚车里被拖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在监狱里待了一年,没见过这么亮的光。耳朵里涌进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不是愤怒,是兴奋。三万个看客来看一个四岁的孩子被处刑,买票进来的,票价不便宜,前排的位置炒到了十个银币一张。有人拖家带口来的,有商贩在看台走廊里卖瓜子和糖水,有赌场在场外开了盘口,赌的是“行刑过程中会不会出意外”。
八大家族的代表坐在观礼台前排。八个人,八个座位,椅背上绣着各自的家族徽章。青龙、朱雀、玄武、白虎、麒麟、饕餮、梼杌、獬豸,八个徽章在阳光下闪着金线绣的光芒。他们的表情很一致——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轻松。
青龙家族的陆先生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晃了晃杯子,看着行刑台上那个被押上来的小小身影,抿了一口酒,侧头对旁边朱雀家族的女人说了一句什么。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沈千音被押上行刑台的台阶。台阶有二十三级,她的腿太短了,脚镣太重了,每上一级都要弓着腰把铁链往上拖。押送她的保安队员没有催她,也没有帮她,就那么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她爬到第十三级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开始喊。不是骂,是喊“加油”,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从东边的看台上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然后更多人开始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变成了三万人齐声的呐喊:“S-1!S-1!S-1!”
行刑台在呐喊声中显得格外安静。
沈千音终于爬完了二十三级台阶,站在了行刑台中央。四个穿着黑色法袍的行刑官分列四角,每人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嵌着血红色的灵石。他们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的手很稳,法杖纹丝不动。
行刑官之首站在她对面的位置,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兜帽下的脸瘦削而严肃,嘴唇很薄,念起罪状的时候像在背书。
“S-1沈千音,犯破坏公共财产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拒捕罪、袭警罪。经联邦议会审议,判处公开处刑,立即执行。”
念完了。
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八大家族,没有提到暗杀队,没有提到她的年龄。一个四岁的孩子,站在行刑台上,罪名是“破坏公共财产”。
行刑官之首举起法杖。其他三个行刑官跟着举起法杖。四根法杖顶端的血红色灵石同时亮了起来,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光圈,罩在行刑台上方。
沈千音突然开口了。
“八大家族。”
她的声音不大,但斗兽场有扩音魔法阵——本来是用来让远处看台的观众能听清行刑官的宣告的。现在这个魔法阵把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角落,三万个座位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确定要在所有人面前杀我?”
全场安静了。不是慢慢安静下来的,是瞬间安静下来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三万张嘴同时闭上,三万双眼睛同时聚焦在那个四岁的孩子身上。
八大家族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怕我说出虚空公约的秘密?”沈千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青龙家族的陆先生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嘴边。朱雀家族的那个女人笑容消失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其他六个人的表情更精彩,有的白了,有的青了,有一个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虚空公约。这四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在场的八大家族代表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份三百年前的秘密协议,八大家族的祖先在协议中承诺共同守护第七界的封印,但协议的第二页写着另一件事:八大家族不得干涉虚空中某些特定区域的契约行为。那些区域里进行的交易、捕获的契约兽、开采的灵力资源,全部归某个未知存在所有。这份协议如果曝光,八大家族在联邦议会的席位、在契约师协会的控制权、在万界裂缝中的经营权,全都会受到致命的质疑。
这不是沈千音编的。这是殷若兰手里那份证据的一部分。她在女爵府说出那些秘密的时候,已经把整份证据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立即行刑!”陆先生的声音从观礼台传来,声调高得不正常,酒杯被他捏碎了,红酒洒了一手,像血。
行刑官之首的法杖猛地落下。
沈千音的嘴角翘了起来。
“晚了。”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她胸口炸开。不是慢慢出来的,是炸出来的,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从她的身体里喷射而出,在半空中急剧膨胀——从巴掌大变成了三米高的黑色巨兽。黑猫的影之形态比一年前更大了,毛发之间的暗紫色光纹更亮了,落在行刑台上的时候,四只爪子踩碎了三块石板,碎石头飞溅出去,打在四个行刑官的身上,有两个人的法杖脱了手。
黑猫没有落地。它的身体还在上升,在上升的过程中张开了嘴,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柱从它嘴里喷出来,直奔斗兽场东侧的高塔——那是监控魔法阵的核心控制塔,整个斗兽场的防御阵法和扩音魔法都靠那座塔运转。
能量柱击中塔身的瞬间,没有爆炸声。一声尖锐的啸叫从塔顶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控制塔的外墙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涌出刺目的白光,然后是一连串的爆炸——不是大爆炸,是那种连续的、快速的、像放鞭炮一样的小爆炸,一个接一个,塔身上的灵石一块接一块地炸裂。
白光灭了。扩音魔法阵断了。防御魔法阵碎了。
与此同时,沈千音感觉到了鬼王的力量。不是攻击,是笼罩。一层无形的精神力量从她体内扩散出去,像一张透明的网,覆盖了整个斗兽场。三万观众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一阵眩晕,有人眼前一黑,有人听到耳朵里嗡嗡的响,有人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两三秒就够了。
因为在这两三秒里,十二个能量引爆点依次炸了。
那些引爆点是沈千音在监狱里用一年时间算出来的——斗兽场下方灵力输送管道的十二个最薄弱节点,只要灵力泄漏达到临界浓度,任何一个火星都能引爆。她不需要火星,她需要的是灵力自己炸。当黑猫毁掉控制塔的瞬间,鬼王的精神干扰覆盖了看守灵力输送管道的守卫,那些守卫在几秒钟的恍惚中忘记了检查压力阀,压力阀在规定时间内没有手动释放,管道内的灵力压力突破了临界值。
第一炸在东看台下方。地面先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然后石板飞了,一团青白色的火球从地下冲出来,把东看台的三十排座位掀上了天。人被抛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滚,尖叫声从那团火球里传出来,不像人声。
第二炸在西看台,第三炸在南边。爆炸连成一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斗兽场的地面像一张纸一样被从下面撕裂。看台崩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坍塌。白色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升起来遮住了半个天空。
观礼台塌了。
八大家族代表所在的那个位置,是斗兽场结构最坚固的区域,但也是灵力管道最密集的区域。沈千音计算过,那下面是四根主管道的交汇点,灵力泄漏浓度是其他区域的三倍。当那四根管道同时炸开的时候,观礼台的整块地基被掀翻了,八个人连同他们的座椅被抛向了空中。
陆先生在空中的时候还握着那个碎了的酒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这个孩子被三重封印锁着,在监狱里关了一年,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契约兽是怎么出来的?那些引爆点是怎么布置的?她连斗兽场都没进过,怎么可能知道灵力管道的位置?
他没有时间想明白,因为他落地了。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看台废墟的碎石堆里,他的左腿被一块石板压住了,疼得他眼前发黑。旁边朱雀家族那个女人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满头满脸是灰,礼服撕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贴身软甲——她穿了护具,还是被炸飞了。
行刑台碎了。
沈千音站在行刑台碎裂前的那一刻,黑猫已经回到了她身边,身形缩小到半米高,刚好够她骑上去。黑猫的四只爪子在碎石上奔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坍塌的行刑台上冲下来,冲进漫天的灰尘里。
鬼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东边通道,守卫已经撤了。”
“为什么撤了?”
“我让他们觉得你在西边。”
沈千音没有多说,黑猫已经冲进了斗兽场地下的甬道。甬道里的灵石灯因为爆炸震坏了大半,只有每隔十几步还亮着一盏,光线昏暗得像是在黄昏。黑猫的速度很快,爪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窄长的甬道里来回反射,听起来像有很多匹马在跑。
她记得这条甬道。前世她七岁的时候,被学府组织来斗兽场参观,她在人群里走丢了,误入了这条甬道。她在里面走了两个时辰,走到了尽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矿洞外面是帝都外城区的荒地,长满了野草,能看到远处的平民区的炊烟。
那是一条没有人知道的密道。斗兽场建造的时候为了铺设灵力管道挖出来的临时通道,管道铺完了,通道没有封死,只是被遗忘在了图纸之外。三百年来,没有人发现它,因为没有人会在地下迷宫里走上两个时辰。但她走过一次,这辈子不会再走两个时辰。
她只需要一炷香。
黑猫在甬道里狂奔,沈千音趴在它背上,手抓着它脖子上的毛。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脚镣和手铐还戴着,颈环还箍着,三重封印还在压制她的契约之力,但那些封印已经不重要了。她不需要解开封印,她只需要跑。
身后传来遥远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八大代表的人在追,保安队的人在追,但他们在明处,她在暗处。她在这条甬道里走过的路比他们见过的都多。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斗兽场的地下仓库,右边通往灵力管道的检修井,中间那条最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裂缝,通往那条约三百年前就被遗忘的密道。黑猫的身体瞬间缩小到巴掌大,从她肩上跳进系统空间,她自己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很窄,石壁上的尖角刮破了她的囚服,在她胳膊上留下几道血痕。她不在乎。她挤过去之后,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地下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是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她踩上去的时候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在灰尘里跑。脚镣拖在地上,在灰尘中犁出两道浅浅的沟。跑了不知道多远,前面的光越来越亮,不是灵石灯的光,是日光。从通道的尽头漏进来的,白花花的,刺眼的。
她跑出通道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得没过了她的膝盖,远处是帝都外城区的平民区,烟囱冒着烟,有人在晾衣服。她站在荒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嗓子干得冒烟,嘴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矿洞洞口。洞口很小,被野草遮住了大半,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条通道,更看不出这条通道通向那座刚刚炸成废墟的帝国斗兽场。
远处的斗兽场方向,浓烟升上了天空,黑灰色的烟柱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即使隔了这么远,她还能听到隐约的爆炸声和人群的尖叫声。
沈千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灰尘和血痕的双手。手铐还在,封印咒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把野草,擦了擦手上被石头刮破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疼,草汁渗进去的时候疼得她龇了龇牙。
黑猫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舔了舔爪子上的灰。鬼王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很轻,像叹息。
“直播魔法阵虽然被毁了,但爆炸画面已经传出去了。”
“传了多远?”沈千音问。
“不知道。”鬼王说,“至少整个帝都都看到了。”
沈千音站起来,把那把擦了血的野草扔在地上。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尘在她手指间散开,被风吹走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帝都内城区的警报钟,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