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的门板缺了一大半,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帝都外城区特有的味道——煤烟、污水、还有街角那家卤肉摊飘出来的香气。沈千音蹲在墙角,把身上那件灰色囚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一个生锈的铁桶里。铁桶里不知道谁扔了半桶废机油,囚服泡进去,油渍立刻渗进布料,把“A-12”的编号糊成了一团黑。
她从仓库角落翻出一件破旧的麻布短衫,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至少是干的。短衫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个麻袋,她把袖子卷了三道,下摆塞进裤腰里,从仓库的废料堆里找到一根麻绳扎在腰上。脚镣还戴着,她没有钥匙,也没有时间撬锁,她在脚镣的铁链上缠了一圈破布,走路的时候哗啦声小了很多,但还是有。
仓库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联邦保安队的效率不低,爆炸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外城区的戒严已经开始了。沈千音从仓库的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被驱赶到路边,一队穿黑色制服的契约师挨家挨户地搜,领头的手里拿着一个契约能量探测器,圆盘状的,上面嵌着一块感应水晶,探测器靠近任何有契约能量残留的地方,水晶就会发光。
她在监狱里戴了一年三重封印,封印把她的契约能量压得死死的,体内几乎没有残留。但黑猫和鬼王有,系统空间也有,那些能量虽然被封印阻隔了大半,还是会有极其微弱的泄漏。那点泄漏量小到普通探测器捕捉不到,但帝都戒严用的探测器是军用级别的,灵敏度高了十倍。
“鬼王。”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鬼王的精神力在斗兽场消耗太大了,覆盖三万人三秒钟的精神干扰,换任何一只S级契约兽都得休眠至少三天。她喊了两声,意识深处才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洞穴里翻了个身,然后又不动了。
她没再喊。转向黑猫。黑猫趴在她肩上,状态比鬼王好得多,但也明显累了。影之形态的战斗加上引爆点的精确配合,消耗了它大半的灵力,此时它缩成巴掌大小,尾巴耷拉着,眼睛半闭。
“小爷,用暗影能力掩盖我们的契约能量痕迹。”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能做到吗?”
黑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她肩上跳下来,用爪子在仓库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暗紫色的光从它爪尖渗出来,在灰尘中画出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圆圈的中心亮了一下,然后整个圆圈像墨水一样晕开,把周边的地面染成了暗灰色。那股灰色从地面升起来,像一层薄雾,裹住了沈千音的身体,也裹住了黑猫自己。
契约能量痕迹被盖住了。不是消除,是覆盖,用暗影能量做一层伪装层,把原本的能量波动压在这层伪装下面。军用探测器如果扫过来,看到的会是普通的灵力残留,不会触发S级危险分子的警报。
但这层伪装只能撑两个时辰。
沈千音从仓库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街上的戒严队伍已经到了隔壁那条街。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脚镣的碎布磨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过三条巷子,翻了两道矮墙,从一个狗洞下面钻过去,到了一片她前世很熟悉的区域——帝都外城区的边缘,再往前就是荒野了。
戒严令覆盖整个帝都,包括外城区,但荒野不在戒严范围内。不是因为追兵不会追到荒野,而是荒野太大了,大到没法戒严。帝都外围是方圆数百里的荒原,杂草丛生,沟壑纵横,没有路标,没有人家,连野兽都少见。普通人进去会迷路,会饿死,会被不知名的虚空能量残留侵蚀。但对沈千音来说,荒野是最好的掩护。
她从城墙根下的一道旧排水渠钻出了帝都。排水渠的出口被野草堵住了大半,她从草缝里挤出去的时候,脸上被草叶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没管。身后帝都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山脉,城墙上方的天空被灵石灯照得发白,那道光在城墙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把帝都和内城区照得通亮,而城墙外面的荒野一片漆黑,像是被那道墙切成了两个世界。
她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第一天晚上她走了十二里。三岁的步幅太小了,脚镣太重了,她在荒原上走得像一只跛脚的兔子。黑猫趴在她肩上给她指路——它能在黑暗中看清方圆一里内的一切,包括地面上的坑洞、沟壑,以及远处可能存在的巡逻队。天亮的时候她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河沟的岸壁上有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凹洞,不大,刚够她蜷着身子缩进去。她在凹洞里坐了一整天,啃了从仓库里找到的半块干饼,喝了河沟底部积的雨水。
第二天傍晚她继续走。荒野的地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色调,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几只夜行的小兽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动。她避开了一条联邦巡逻队的路线——前世她在这片荒野上执行过一次任务,知道巡逻队的必经之路在哪个位置。她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五六里路,但成功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风险。
第三天,她的脚镣上的碎布磨破了两层,脚踝被铁环磨出了血,走一步疼一步。她在一处乱石堆里停下来,用黑猫的爪子撬开了脚镣的连接环——不是解锁,是物理破坏。黑猫的爪子像刀片一样锋利,在连接环的焊缝处切了三刀,铁环松了,她从脚镣里抽出了脚踝。脚踝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皮肤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看着触目惊心,但走路的声响没有了。
手铐和颈环她没有动。那两样东西连着封印阵,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她还需要它们再安静一段时间。第三天夜晚,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一道土坡上,看到了远处的灯光。那不是帝都的灯光,是另一种——杂乱、零散、没有任何规划,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随手撒在了地上。
青龙城。
七界中最大的自由城邦,不受联邦直接管辖。准确地说,不是“不受管辖”,是管不了。青龙城建在七界裂缝的交汇处,地理位置特殊到不属于任何一界的行政范围。来这里的人只有三种——逃犯、佣兵、商人。逃犯来这里是为了躲避追捕,佣兵来这里是为了找活干,商人来这里是为了赚逃犯和佣兵的钱。
沈千音前世来过一次青龙城,是十五岁的时候,跟着导师来采购契约材料。那次只待了三天,她对这座城的印象只有一个字——乱。街道乱,房子乱,人乱,什么都乱。没有统一的建筑风格,石砖房挨着木板房挨着铁皮棚子,有的门口挂着华丽的锦缎幌子,有的门口堆着发臭的垃圾。街道没有名字,房子没有门牌,迷路了只能靠问,问路要付钱,指路的人可能把你带进死胡同,也可能把你带进黑店。
但这就是她需要的地方。越乱越不容易被找到,越乱越容易藏身,越乱越适合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从土坡上走下来,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的土路往灯光的方向走。土路上没有行人,两侧是零零散散的棚屋和仓库,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亮灯的那些也看不到人影,只有影子在窗纸上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皮革、药材、铁锈、还有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混在一起,闻着头晕。
青龙城没有城门,没有城墙,没有守卫。她从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里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拦她,甚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一个四岁的孩子,穿着脏兮兮的麻布短衫,脚上没有鞋,脚踝上全是伤,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在这座城里,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鬼王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了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堵厚墙传过来的:“气息很杂乱。”
沈千音的嘴角翘了一下。
“越乱的地方,越适合我。”
她沿着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建筑和行人。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成年男人,穿着各异,有的佩刀,有的戴着契约增幅器,有的手背上的契约咒纹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他们走路的方式跟普通城市里的人不一样,步子不大,但重心压得很低,时刻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拔刀或者召唤契约兽的姿态。这是长期生活在危险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街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上钉满了木牌,木牌上写着各种文字——有的是商铺的广告,有的是悬赏令,有的是寻人启事。沈千音路过那棵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其中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虚空裂缝异常活跃,青龙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处,预计三日内有高阶契约兽现世。招募契约师组队前往捕获,报酬面议。”木牌下面留了一个地址。
她的脚步没停,但脑子里已经把那行字刻进去了。
虚空裂缝异常活跃。高阶契约兽现世。
前世她在这个时间段没有来过青龙城,但她知道这件事——三年后她在契约师协会的档案室里看到过一份报告,报告上说青龙城东北方向的虚空中诞生的那只契约兽,品阶至少在五阶以上,但因为无人能在正确的时间点捕获它,那只契约兽最终消失在了虚空深处。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未能捕获,原因:时机错失。”
黑猫的耳朵竖了起来,它也感觉到了那股波动。很远的距离,很微弱的信号,但对于一只契约兽来说,那种新生命即将诞生的能量波动就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听不清节奏,但能感觉到震动。
“要去抢吗?”黑猫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沈千音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看着枯树上那块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夜风吹过来,带着荒野上青草的气息,把青龙城那股复杂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她转过身,朝着木牌上留的那个地址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脚板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有点疼,但能忍。黑猫趴在她肩上,尾巴又开始扫她的脸了,她伸手把尾巴拨开。
“当然要去。”她说,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快就被城市的嘈杂吞没了,“而且不止一只。”
黑猫的尾巴停了,耳朵竖得笔直。
鬼王在意识深处又翻了个身,这次没有睡着,八只眼睛闭着六只,剩下两只半睁着,金黄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转。它的精神力还在恢复,但感知力已经恢复了大半,那股从东北方向传来的契约能量波动,它也感觉到了。那是两种不同的频率,混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
不止一只,是两只。
沈千音走过了十字路口,身影融进了青龙城杂乱无章的街巷中。身后那棵枯树上的木牌还在晃,风大了些,木牌撞在树干上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一间亮着灯的酒馆门口,一个醉汉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面前走过。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沈千音没有看他,走过去了,脚镣的细碎声响被酒馆里的喧闹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