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音在青龙城租下的那间地下室,月租两个银币。
钱是从斗兽场顺的。爆炸的时候她在行刑台上,混乱中不知道谁的钱包从看台上掉下来,砸在她脚边,牛皮缝制的,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十二个银币和几个铜板。她捡起来的时候没觉得愧疚——能在斗兽场前排坐着的,没一个是好人。
地下室在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巷子尽头,上面是一家铁匠铺,白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晚上安静得像坟墓。铁匠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姓孟,收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然后把钥匙扔给她,连她的名字都没问。在青龙城,不打听房客的底细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地下室不大,十来步见方,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沈千音把稻草铺在地上当床垫,把麻布短衫脱下来洗了,晾在门框上,光着膀子在木板床上坐了一夜。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接下来怎么走。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佣兵公会。佣兵公会是青龙城最热闹的地方,一栋三层石楼,门口立着两尊石像,雕的不是狮子也不是契约兽,是一个扛着大剑的男人,造型粗糙得像用斧头砍出来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穿皮甲的佣兵,有戴兜帽的赏金猎人,有穿长袍的契约师,还有几个明显是逃犯的家伙,手背上的契约咒纹被烙铁烫掉了,留下一片狰狞的疤痕。沈千音太矮了,挤在人群里只能看到别人的腰。她踮着脚尖看墙上的任务板,任务板上钉满了羊皮纸,从最简单的寻人找物到最危险的虚空裂缝探索,什么都有。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块单独的任务板,上面只钉着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一个红色的骷髅头——S级任务,虚空裂缝深处捕获未知契约兽,赏金一千金币,发布者匿名。
她把那个任务编号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她去了一趟地下商会。地下商会在青龙城的地下一层,要从一个酒馆的厨房后面下去,楼梯又陡又窄,走到底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铜臭味。地下商会不接待小孩,但沈千音不是普通小孩,她让黑猫释放了一丝契约兽的威压,把守在门口的两个大汉吓得连连后退,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她在商会里转了一圈,弄清楚了青龙城的势力格局——佣兵公会管明面上的活,地下商会管暗地里的买卖,自由契约师联盟夹在中间两头吃。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三天的情报搜集让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不是慢慢渗透,是找一个支点撬动整个局面。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在自由城邦立足的最快方式是先找到一个本地人做跳板。
她没想到跳板来得这么快。
第四天傍晚,她外出收集情报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里传来跑步声和叫骂声,她本能地贴到墙边,黑猫从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耳朵竖起来。
一群人从巷口跑进来。前面是个小女孩,六岁左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锦缎裙,裙摆撕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衬裙,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但灰下面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常在外面跑的人。她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右脚踩在石板路上,脚底板磨出了血,但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后面追着五个男人,全是成年壮汉,穿着杂色皮甲,腰间别着短刀,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跑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脏话。
“站住!再跑老子砍断你的腿!”
小女孩没有站住,她跑得更快了,拐进巷子深处,然后停下来了——因为前面是一堵墙,死胡同。
她转身,背靠着墙,看着那五个男人从巷口涌进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没有闭,就那么盯着他们,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野猫,打不过,但不认输。
佣兵头目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刀背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下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黑洞洞的窟窿看着有点滑稽。
“苏元帅的千金,值钱得很。”他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有回音,“雇主说了,要活的,完整的。别怕,叔叔们不伤你,你乖乖跟我们走就行。”
小女孩没说话,她的目光从佣兵头目的脸上移开,扫过巷子的两侧。她在找机会,但她太小了,五个人堵死了所有退路,她没有任何机会。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下半唇被牙齿咬出了血。
沈千音站在巷口外面的暗处,看着这一幕。
黑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意思很明确——要不要管?
沈千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女孩能被佣兵追,说明她有价值。佣兵说“苏元帅的千金”,姓苏的元帅,联邦军队里姓苏的元帅只有一个——苏长空,联邦北方军区的最高指挥官,手里握着联邦三分之一的军队,是唯一一个不依附任何黄金家族的大将。他的女儿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青龙城?离家出走?被拐卖?还是逃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人值得救。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苏长空这个名字值钱。在青龙城站稳脚跟,她需要靠山。苏长空是最好的选择——他不靠八大家族,跟八大家族是天然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不需要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先用着。
“救人。”她说。
黑猫从她脚边弹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团流动的墨,五个佣兵谁都没有注意到它。当他们注意到的时候,黑猫已经在了他们中间。
第一爪。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佣兵头目被拍在墙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然后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墙根下面,双眼翻白,刀从手里掉了。第二爪。黑猫回身一爪拍在第二个佣兵的胸口,那人往后飞了三步远,撞在身后的同伙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剩下的两个佣兵终于反应过来了,抽刀的动作很快,但在黑猫面前不够看。黑猫的身体在巷子里拉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从左边跳到右边,一爪一个,刀飞了,人也飞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五个成年男人,全躺在地上,有的昏迷,有的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嚎,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
小女孩还贴在墙上,背靠着冰冷的石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巷口的方向——沈千音正从那里走过来。
四岁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赤着脚,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脏,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环,手背上有一道暗紫色的纹路。她走到小女孩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女孩。
“你是谁?为什么被追杀?”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千音脖子上的金属环上——三重封印颈环,暗红色的纹路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我叫苏艾琳。”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爹是联邦元帅苏长空。有人要绑架我换他手里的军权,我从家里跑出来的,跑了三天,到青龙城的时候被他们盯上了。”
沈千音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苏艾琳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脖子,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那个炸了斗兽场的S-1?”
巷子里躺着的几个佣兵还没昏透,听到“S-1”这三个字,有两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其中一个趴在地上的佣兵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千音的脸,然后又趴回去了,把脸埋在手臂里,假装自己已经昏过去了。
沈千音看着苏艾琳,没说话。
苏艾琳从她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委屈、愤怒、绝望、希望,搅在一起,从眼睛里往外涌。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然后她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浅蓝色锦缎裙跪在了满是尘土和碎石的地面上,衬裙上的泥渍瞬间晕开了。她低着头,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要跟着你。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人敢得罪我爹背后的人帮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千音,“但你不是。你不怕他们。你炸了学府,炸了斗兽场,你是S-1,你什么都不怕。”
沈千音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六岁女孩,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前世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女爵府认识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苏长空的女儿,比她大三岁,说话大大咧咧的,笑起来声音很大,第一次见面就请她吃饭,请她吃了帝都最贵的餐厅,花了三个金币。那是她前世第一个真心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被八大家族追杀的时候没有跑掉的人。
那个女孩叫苏艾琳。
这一世她四岁,苏艾琳六岁。提前了十一年。
“跟着我可能会死。”沈千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苏艾琳跪在地上,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灰,抹得整张脸更花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抖,但语气已经稳了很多:“比被绑架强。”
沈千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苏艾琳,往巷子外面走去。她走了三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转头,声音从侧脸传过来。
“跟上来。但你要听我的。”
苏艾琳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跳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装了弹簧。她才跑了两步就被撕烂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稳住了,然后一边跑一边把裙摆撕掉一截,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和那双满是伤痕的腿。
她追上了沈千音,走在她旁边,侧头看着她。四岁的孩子比她矮了快一个头,走得比她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苏艾琳把步子放小了,配合着沈千音的步幅,两个人并肩走在青龙城狭窄的街道上。
暮色渐浓,街边的灵石灯陆续亮了起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一片昏黄的光。两侧的商铺有人在收摊,有人在挂幌子,有人在门口聊天。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孩子,一个穿着破烂麻布短衫,一个穿着撕烂的锦缎裙,一个赤着脚,一个光着右脚,走在暮色里,像两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苏艾琳走了十几步,脸上慢慢浮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点,但跟之前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之前她眼里是倔强和恐惧,现在恐惧还在,但倔强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黑猫趴在沈千音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苏艾琳,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苏艾琳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尾巴,黑猫的尾巴抽了一下,没抽走。
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