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被踹开的时候,沈千音正在喝一碗野菜汤。
汤是苏艾琳煮的,说是煮,其实就是把从街上捡来的野菜叶子扔进水里烧开,加了一撮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盐,咸得发苦。沈千音喝了两口,碗就震了一下,汤洒在了手上——不是她手抖,是地面在抖。
轰隆声从头顶传来,铁匠铺的锤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涌下来,木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黑猫从床上跳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金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苏艾琳端着碗的手僵住了,碗里的汤晃了晃,没洒。
门倒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脚踹飞的。木门板从门框上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了三块。门外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皮甲,腰间别着短刀,手背上都有契约咒纹——最低的是D级,最高的是B级。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脸上没有眉毛,眉毛的位置是两道疤,像是被人用刀刮掉的。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刺青——一只张开翅膀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剑。这是青龙城地下势力的标记,佣兵公会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地下室,在苏艾琳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沈千音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四岁的孩子,脏兮兮的麻布短衫,脖子上戴着封印颈环,手背上有一道暗紫色的纹路,腿上全是伤,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
光头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就是她?”他侧头问身后的人。身后一个瘦高的男人点了点头,正是昨天巷子里被黑猫拍飞的那五个佣兵之一。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脸色苍白,看沈千音的眼神既有恐惧又有恨意。
光头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千音身上,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十几个人跟着涌进来,地下室本来就不大,十几个人一进来,空气都变得拥挤了,沈千音和苏艾琳被逼到了墙角。苏艾琳的手在发抖,碗里的汤已经洒了大半,但她没松手,碗还端着,像是抓着什么能让她安心一点的东西。
“S-1,沈千音。”光头的声音不大,但在拥挤的地下室里听得很清楚,“炸学府,炸斗兽场,联邦头号通缉犯,悬赏金一万金币。”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像是在要什么东西,“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四天,真当我青龙城没人了?”
沈千音把碗放在桌子上,抬起头看着光头。“你是来拿悬赏的?”
“废话。”光头笑了,那笑容很得意,像是已经看到了一万金币堆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声很杂,有的尖有的粗,在地下室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听起来像一群鸭子在叫。
“那你知不知道。”沈千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跟这个拥挤的地下室、跟这些大笑的佣兵、跟这个混乱的场景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上一个想拿我换钱的人,现在在哪儿?”
光头的笑声停了。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四岁的孩子,被十几个人堵在墙角,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紧张。她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
他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了不到半尺,但他后悔了——不是因为退得不够快,而是因为退之前,他没有注意到沈千音手背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亮了。
沈千音不需要站起来,不需要动手,甚至不需要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右手搭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嗒。一声轻响。
鬼王醒了。
精神冲击从她体内炸开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人看到了什么东西。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因为那股力量不是冲着眼睛去的,是冲着脑子去的。光头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扭曲感,像是他的意识被一只手攥住了,往反方向拧了半圈。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是他最深的恐惧被翻出来放大了一百倍,塞回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被父亲吊起来打的画面,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杀人时那张脸慢慢失去血色的样子,看到了他背叛兄弟时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到了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喊“对不起”,有一个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两个B级契约师撑得久一点,多撑了大概一息的时间,然后也跪了,一个趴在地上,一个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
光头撑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膝盖弯了。不是因为想跪,是因为腿不听使唤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扯出去。他的手在抖,刀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然后一切停了。
精神冲击消失了,像潮水一样退去,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地下室里的场景已经完全不同了。十几个人,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怎么了。站着的人,一个都没有。
光头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从光头上淌下来,滴在地上,跟刚才那些人流的口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沈千音。
那个四岁的孩子还坐在凳子上,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甚至那碗野菜汤还放在桌上,一滴都没洒。她低头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件自己随手处理完的东西。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沈千音的声音很轻,“我叫沈千音。四岁。S级危险分子。在青龙城,我不惹事,但谁来找我的事,下次就不是做梦了。”
鬼王的精神冲击会让人看到自己最深的恐惧,但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醒来之后除了头疼两天之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被冲击过的人不会记得具体看到了什么,只会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抵抗的无力感。这种冲击比杀人更有用,因为恐惧会传染。这十几个人回去之后,每个人都会讲自己的经历,每个人讲的版本都不一样,但底层的感受是一样的——那个四岁的孩子,动都没动,就把他们全部放倒了。
光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说出话。他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扶着墙往外走。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陆续爬起来,有的相互搀扶,有的爬着往外挪,有一个走不动了,被两个人架着拖走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地下室空了。
门板上还躺着一个人——刚才架出去的那个又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光头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让人再把他抬上去。骂声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艾琳一直站在沈千音身后,从佣兵冲进来的时候开始,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动过。碗里的汤洒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凉了,她的手指已经僵了,但碗还端着。
她看着地上那些还没干透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还是口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快。她不是没见过打架,她见过军人练武,见过侍卫切磋,见过比这血腥十倍的场面。但她没见过这种东西——没有人动手,没有人流血,十几个人就跪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拆掉了骨架。
沈千音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野菜汤,喝了一口。咸,苦,凉了之后更难喝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你还好吗?”
苏艾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一个朋友。”沈千音用手指敲了敲手背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它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苏艾琳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蹲在沈千音面前,跟她平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崇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开始明白自己在跟什么人走了。
“你刚才说‘下次就不是做梦了’。”苏艾琳的声音已经稳了,“你本来可以杀他们。”
“杀了他们,谁回去传话?”沈千音从凳子上跳下来,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踝上还没好全的伤口又疼了一下,她没在意。她走到桌子旁边,把凉了的汤倒掉,碗放在桌上,转头看着苏艾琳。
“他们会回来的。”苏艾琳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没藏好的紧张。
“我知道。”沈千音走到墙角,从那堆发霉的稻草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她在佣兵公会和地下商会搜集到的情报,几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字,还有一张手绘的青龙城地图,标注了佣兵公会、地下商会和自由契约师联盟的位置。
她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青龙城东北方向的空白区域点了一下。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势力,只有一个手写的备注——“虚空裂缝异常区,高阶契约兽诞生的地方。”
“接下来做什么?”苏艾琳凑过来,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沈千音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裂缝的标记上划了一道,“去抓两只契约兽。顺便让青龙城的人知道,在这座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