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令传到青龙城的时候，是斗兽场事件后的第三天清晨。
沈千音正在地下室的地上用树枝画图。她画的是虚空裂缝的能量流动图，三条主脉、十七条支脉，交汇点在青龙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处。画到第八条支脉的时候，头顶铁匠铺的锤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人在铁匠铺门口贴了什么东西，贴完就跑，跑的时候还在喊，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一阵风刮过去。
“悬赏令！联邦悬赏令！十亿金币！”
沈千音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苏艾琳从墙角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天花板看，好像能透过石板和木头看到上面的街道似的。她的脚底板还包着布条，昨天沈千音用破布和草药给她缠的，走路已经不疼了，但还不能跑。
“你不上去看看？”苏艾琳低头看着沈千音。
“不用看。”沈千音画完了第八条支脉，开始画第九条，“我猜是活捉十亿，提供线索一亿。”
苏艾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世我见过类似的悬赏令，不过那时候我的赏金没这么高。”沈千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猜的，八大家族做事风格都一样。”
苏艾琳没追问。她跟了沈千音三天，学会了不问太多。但她还是爬上楼梯，把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铁匠铺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最里面是贴悬赏令的那个联邦信使，穿着蓝色制服，满头大汗，正在跟驼背孟老板说着什么。悬赏令贴在铁匠铺门板上，羊皮纸很大，比普通的海报大两倍，上面用红墨水印着“S-1”的编号，下面是一行大字——活捉赏金十亿金币。再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沈千音的年龄、外貌特征、最后出现地点。
苏艾琳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脸色有点白。“十亿金币。”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整个青龙城都会来找你。”
沈千音画完了第九条支脉，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抬起头看着苏艾琳，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前世她见过八大家族怎么用悬赏令对付敌人，赏金越高，想要你命的人越多，但想保你命的人也会出现。悬赏令是一把双刃剑——它让所有人都成了追兵，但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价值。在青龙城这种地方，价值就是保护伞。十亿金币的活人比十亿金币的尸体值钱，所以想拿悬赏的人不会杀她，只会抓她。抓她比杀她难，这就给了她时间。
但前提是她不能被找到。
当天下午，地下室的铁匠铺来了第一批“客人”。不是佣兵，是三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男人，进门就说是来打铁的，眼睛却一直往地下室的方向瞟。驼背孟老板收了沈千音的房租，不多，两个银币，但他是个生意人，两个银币买不了他的命。他在柜台后面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下面的地板，敲了三下，意思是“有人来了”。
沈千音听到敲击声的时候，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地图、情报和从斗兽场顺来的那几个银币，别的什么都不带。苏艾琳背着一个更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比她的小臂还长，她别在腰后，走路的时候会硌着腰，但她不肯摘下来。
她们从地下室后墙的一个通风口钻了出去。通风口很小，沈千音钻过去刚好，苏艾琳比她大两岁，肩膀卡了一下，她咬着牙硬挤过去的，肩膀上的皮蹭掉了一块，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吭声。
第一批客人在铁匠铺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走了。第二批客人来的时候，沈千音已经带着苏艾琳钻进了青龙城的下水道。
青龙城的下水道比帝都的干净一些，但也干净不到哪去。主渠宽两米，两侧是干涸的排水槽，中间是一条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苏艾琳捂着鼻子跟在沈千音后面，她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走几步就绊一下，但每次绊倒都会自己站起来，不喊疼，不抱怨。
沈千音带着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条支渠的尽头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泵房。泵房不大，四五步见方，墙上有一个铁质的操作台，台面上锈迹斑斑，旋钮都拧不动了。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管道零件和碎布条，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人来过。
“今晚住这儿。”沈千音把布包放在地上，开始清理角落里的碎布条。
苏艾琳站在门口，借着通风口漏进来的光打量这间泵房。她的眼睛里没有嫌弃，也没有恐惧，她看着沈千音蹲在地上整理碎布条的那个小小身影，嘴唇动了一下。
“怕吗？”沈千音头都没抬。
苏艾琳想了想。“我爹说过，真正的强者在风暴中心。”她顿了顿，“你不是风暴中心，你是风暴本身。”
沈千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六岁的女孩靠在门框上，肩膀上的擦伤还在渗血，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星。前世她认识苏艾琳的时候，这个女孩已经十七岁了，大大咧咧的，笑起来能把屋顶掀翻。她从来不知道苏艾琳十七岁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六岁的苏艾琳已经是一个不会哭的孩子了。
“过来，我帮你包一下肩膀。”沈千音从布包里翻出最后一点草药和布条。
苏艾琳走过去，蹲下来，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肩膀上那块蹭破的皮肤。沈千音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苏艾琳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接下来的两天，沈千音带着苏艾琳在下水道里换了三个落脚点。不是因为她怕被发现，是因为她在验证一件事——青龙城的势力正在地毯式搜索她。佣兵公会的人在街上设了卡点，盘查每一个符合“四岁、女孩、带着黑猫”特征的人。地下商会的眼线混在人群中，盯着每一个可能提供线索的人。自由契约师联盟的人更直接，他们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征集“S-1相关情报”，明码标价，一条线索一个金币。
第三天清晨，沈千音从下水道的一个出口爬出来，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青龙城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像一堆堆巨大的黑色剪影。
苏艾琳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天空。她不知道沈千音在看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东西——空气中的灵力在躁动。那种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变化，闷闷的，让人胸口发慌。
“感觉到了吗？”沈千音问。
苏艾琳点了点头。她不是契约师，没有契约系统，但她爹是联邦元帅，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太多契约师和契约兽，对灵力的波动有一种本能的感知。空气中那股躁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上轻轻扎。
黑猫从沈千音肩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金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盯着东北方向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不是威胁，是一种本能的兴奋。
鬼王的声音在沈千音意识深处响起来，这一次比前几次都清晰，清晰到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要出来了。”
天边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乌云裂开的那种缝，是天空本身裂开了，像一块蓝色的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风，是光，刺目的金色光芒，比阳光还亮，亮到沈千音不得不眯起眼睛。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砸在青龙城东北方向的荒野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威压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堵无形的墙，从东北方向推过来，掠过青龙城上空，继续往西边推去。城里的契约师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股威压——S级，不，比S级更高，高到他们的契约兽在契约空间里瑟瑟发抖，高到有些人的契约咒纹自动亮了起来，像是在向什么东西臣服。
整个青龙城沸腾了。不是悬赏令发布时那种窃窃私语的沸腾，是真正的、所有人同时开口说话的沸腾。街上的人停下了脚步，指着头顶那道金色的裂缝喊叫着什么。佣兵公会的大门被撞开，佣兵们冲出来仰头看天。地下商会的人从地底下涌出来，脸上带着贪婪和恐惧交织的表情。自由契约师联盟的人最冷静，但他们手里的武器已经出鞘了。
苏艾琳站在巷子里，仰着头，嘴巴张着，合不上。她见过S级契约兽，她爹的军营里就有一只，五阶的，已经很厉害了。但头顶上这道裂缝里传来的威压，比她爹军营里那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兔子遇到鹰的时候会僵住一样。
黑猫的身形在沈千音肩上膨胀了一圈，毛发竖起来，暗紫色的光纹在皮毛间流动。它在对抗那股威压，不是在抗拒，是在证明自己不比他弱。
沈千音双手插在麻布短衫的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金色裂缝。她的表情平静得不正常，平静到苏艾琳侧头看她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一个四岁的孩子，面对一只S级以上的契约兽现世，没有任何畏惧，甚至没有任何兴奋，就好像她知道这东西会来，就好像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是现在。”沈千音转过头，看着苏艾琳，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有力，“跟我去抢一只神兽。”
苏艾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的笑容比沈千音大得多，咧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上的伤口被笑的动作牵动了，疼了一下，她没在意。她把腰后那把比小臂还长的匕首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匕首的刃口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走吧。”她说。
沈千音转过身，朝着东北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青龙城粗糙的石板路上，踩过下水道井盖，踩过街边散落的垃圾，踩过一只不知道谁丢的破鞋。黑猫趴在她肩上，尾巴不再扫了，竖得笔直，像一根黑色的旗杆。苏艾琳跟在她身后，匕首握在右手，步子比沈千音大，但刻意放慢了节奏，配合着沈千音的步幅，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早晨的青龙城街道上。
金色的光芒从东北方向涌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那条窄巷子的墙壁上。
远处的城门方向，几队佣兵正在集结，有人在大声分配任务，有人在清点武器，有人在召唤契约兽。地下商会的人比佣兵更快，已经有人骑上了契约兽往东北方向狂奔，尘土在晨光中飞扬。自由契约师联盟的人没有急着出发，他们聚在一起，围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东北方向的空白区域反复比划。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但沈千音比所有人都快。不是因为她的腿更长，是因为她知道那条裂缝会在什么时候完全打开，知道那只神兽会在哪个精确的坐标点现世，知道那条路怎么走最近、最快、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前世她在契约师协会的档案室里看过那份报告，报告的每一页她都记得。那只契约兽的名字叫伏龙，虚空三大神兽之首，品阶无法用常规等级衡量，因为它只出现过一次，在青龙城东北方向的虚空中，存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未能捕获，原因:时机错失。”
沈千音走出了巷子，走进了青龙城的主干道。街上的行人在看到她的瞬间，有人认出了她——四岁的女孩，黑猫，麻布短衫，封印颈环，和悬赏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那个认出她的人是一个水果摊的老板，他手里握着一个橘子，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没有喊。不是因为他不想拿那一亿金币的线索赏金，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沈千音的眼神。那个四岁的孩子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但水果摊老板的手抖了一下，橘子从手里滑落了。
沈千音走过去了。
水果摊老板蹲下来捡橘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橘子都握不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抖，明明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明明那孩子什么都没做，但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苏艾琳走过水果摊的时候，弯腰把那只滚到路边的橘子捡了起来，放在摊位上，对老板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跟上了沈千音。老板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手里的橘子被他攥出了汁水。
青龙城东北方向的天边，金色裂缝又扩大了几分，一道龙吟声从裂缝深处传来，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感受到的，低沉，悠长，像远古的号角。
沈千音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