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缝在天空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道口子从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青龙城上空，像有人用刀在苍穹上划了一道百丈长的伤口。裂缝边缘不是光滑的，是不规则的锯齿状，金色的光从锯齿的缝隙里涌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熔化的金子。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慢慢移动，是在撞击，一下一下地撞在裂缝的内壁上，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试图挣脱枷锁。
沈千音站在裂缝正下方三里的位置。不是她不想更近，是不能再近了。伏龙完全现世的那一瞬间，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座无形的山砸在地面上。她脚下的地面裂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砸裂的，是威压本身把地面压出了裂纹。以裂缝投影点为中心，方圆两里内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像一个碗，碗底是最中心的那一点。沈千音站在碗的边缘，脚底的石板碎成了粉末，她用契约之力稳住身体，黑猫和鬼王同时释放能量帮她抵消威压，但她的膝盖还是在抖，不是因为怕，是身体承受不住那种级别的力量压迫。
伏龙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先是头。一颗比马车还大的头颅从金色光芒中探出，龙角是金色的不是黄色，是那种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像把太阳的碎片插在了头上。龙眸如炬，瞳孔是竖直的金色细线，燃烧着实质性的金色火焰。然后是脖子、躯干、翅膀，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像刀片，在金色光芒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身长百米，比他见过的任何契约兽都大，黑猫的影之形态三米，鬼王原型三米，两人加起来还不到伏龙的一根爪子长。
伏龙完全从裂缝中脱出的瞬间，它张开了嘴。
不是要吃东西，是在宣告什么。一声龙吟从那张嘴里喷涌而出，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感受到的。青龙城方圆百里内，所有契约师的契约兽同时跪了，不是自愿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那些被关在契约空间里的契约兽拼命挣扎，但那股威压是等级压制，是血脉压制，高阶对低阶的绝对碾压。全城至少一半的契约师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契约兽的恐惧，那种恐惧顺着契约通道传过来，让他们的腿也跟着软了。
“吾为伏龙，虚空之主！”
那声音不是从龙嘴里传出来的，是直接灌进所有人脑子里的。沈千音的意识被那股声浪冲得晃了一下，鬼王立刻在她周围织了一层精神屏障，把大部分威压挡在了外面。
佣兵公会的人最先动手。
三支队伍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向伏龙，每支队伍都有二十人以上，领头的是B级契约师，队伍里有A级的。他们的契约兽跟在身边，有狼、有鹰、有虎，各种形态各种属性，加起来七八十只，从地面和空中同时发起攻击。规模够大，火力够猛，但面对伏龙，这些连蚂蚁都算不上。
伏龙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尾巴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左边扫到右边，速度快到沈千音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尾巴扫过的区域，空气被压缩成了实体，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呈扇形扩散。气浪撞上佣兵队伍的瞬间，七八十只契约兽连同它们的契约师一起被掀飞了，人在空中像树叶一样翻滚，有人撞在树上，有人撞在石头上，有人直接飞出了两百米开外，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地下商会的人比佣兵聪明一点，没有正面冲，而是绕到了伏龙的后方，想从翅膀根部的薄弱处下手。他们带了封印阵盘，三个人一组，每组扛着一个刻满封印咒纹的铁盘，试图在地面上布置一个大型封印阵，把伏龙困住。
伏龙的左翼轻轻扇了一下。
那一扇产生的风力比暴风还强，青龙城东北方向十里内的树木全部被连根拔起，石块和尘土被卷上了天，形成了一道暗灰色的龙卷风。地下商会的人被卷进风里，阵盘碎了，人被抛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只留下几声惨叫在空中回荡。
自由契约师联盟没动手。他们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在等，等伏龙消耗一些体力之后再出手，但以目前的局面来看，伏龙根本没怎么出力，那两下反击对伏龙来说大概相当于人打了个哈欠。等它消耗完体力，在场的所有人可能都已经死了。
沈千音没等。
她动了。
从那个凹陷的碗状地形的边缘，她冲了下去。不是往下跳，是往下冲，四岁的身体在碎石和裂缝之间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提前看好的位置上。黑猫从她肩上跃起，身形在半空中急剧膨胀，三米、五米、八米，定格在十米高。十米的黑猫站在百米的伏龙面前还是太小了，但它身上的暗紫色光纹亮得像要烧起来，毛发之间的电弧噼啪作响，那是一种不要命的气势——我不打不过你，但我不怕你。
鬼王从系统空间中冲出来，没有膨胀到十米，它保持了五米左右的身形，但八条腿全部张开了，每条腿末端的倒刺闪着寒光。它落在伏龙的侧后方，八条腿同时插入地面，暗紫色的能量从倒刺中渗入地下，沿着土壤和岩石的缝隙蔓延开去，在伏龙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百米的暗紫色光圈——精神束缚网。
伏龙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不能动了，是动作变慢了。鬼王的精神束缚网无法完全压制伏龙，但可以干扰它的神经系统，让它的反应速度下降，就像人在浓雾中走路，每一步都要多花半息时间来确认方向。那半息时间差就是沈千音需要的。
黑猫在这半息时间里冲到了伏龙的头部侧面。它的暗影能量集中在爪子上，一爪拍在伏龙脖子下方的能量护盾上。伏龙体表覆盖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能量层，那是它的护盾，普通攻击连在上面留道划痕都做不到。但黑猫的暗影能量有一种特性——吞噬。它不是攻击，是侵蚀，暗影能量碰触到金色护盾的瞬间，那一小块区域的护盾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沈千音已经到了伏龙的正面。
她咬破了右手食指。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她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血珠在指尖凝聚，越来越大，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契约之力从她体内倾泻而出，一年来被三重封印压制住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契约咒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暗紫色的纹路在她四岁的身体上像藤蔓一样爬升。
她的意识冲进了伏龙的精神海。
精神海是契约兽的意识空间，每只契约兽都有自己的精神海，形态各不相同。黑猫的精神海是一片无边的暗影森林，鬼王的精神海是一张横跨虚空的巨网。伏龙的精神海是一片金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金色的光和无尽的压迫感。沈千音的意识投影站在那片金色虚空中，四岁的身体在无尽的光里显得像一粒尘埃。
伏龙的意志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龙首虚影，金色的，半透明的，比外面的实体还大。那双龙眸盯着她，瞳孔里的金色火焰烧得更旺了，精神海里的温度在急剧攀升，沈千音的意识投影感觉到了一种灼烧感，不是身体被烧，是意识本身在被点燃。
“四岁人类，妄想契约吾？”那声音在精神海中回荡，每个字都像一座山压下来，“你的精神海太小了，小到吾一口就能吞掉。”
沈千音的意识投影没有退缩，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你叫伏龙。”她的声音在金色虚空中很轻，像蚊子叫，“虚空三大神兽之首。三百年前在第七界边缘诞生，一直在寻找通往第七界的路。你找了三百年，没有找到。”
伏龙的龙眸闪烁了一下。
“你还在找一样东西。”沈千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一个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伴。三百年来，你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从那里出来的。”
伏龙的精神海剧烈震荡了一下。那股震荡不是攻击，是情绪波动，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秘密之后的不可控反应。金色虚空中出现了裂纹，像镜子被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但很快又愈合了。
沈千音的意识投影盯着那双眼眸，说出了那个名字。
“虚空古龙。”
伏龙的龙眸猛地扩张。
那个名字它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生物。伏龙是后来被人起的名字，虚空古龙才是它在诞生之初就刻在灵魂里的名，是它的真名。整个万界知道这个名字的不超过三个，而那三个都已经死了，死在了三百年前的某个事件里。一个四岁的人类孩子，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你怎么——”
话没说完。
沈千音的意识投影在这一瞬间炸开了。不是碎，是爆，她把全部的精神力浓缩到一点，在伏龙意志出现破绽的那零点几息的间隙里，将指尖那滴血的烙印打入了伏龙的灵魂深处。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她的灵魂之血，带着她前世今生全部记忆烙印的血液。血液渗进伏龙灵魂的那一瞬，无数画面涌进了伏龙的意识——前世沈千音站在虚空裂缝中被千柔推向深渊，前世鬼王挡在她面前被虚空兽撕裂甲壳，前世的她在女爵府喝下那碗热汤面，前世所有的一切，像洪水一样灌进了伏龙的灵魂。
它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女孩，在垃圾堆里活了四年，在监狱里关了五年，被追杀，被背叛，被全世界抛弃，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一直在往前走，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她从来没有回头。
伏龙的意志沉默了。
金色虚空中的温度降了下来，那种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藏在三百年的傲慢和冷漠下面的柔软被触动了。
精神海外，青龙城的荒野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百米长的金色伏龙，虚空三大神兽之首，S级以上的存在，它的头低了下来。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自己低下去的。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龙眸缓缓闭上，然后又睁开，瞳孔里的火焰从金色变成了暗紫色——沈千音的契约咒纹的颜色。它的前腿弯曲，巨大的头颅伏在地面上，龙角几乎碰到了沈千音面前的土地。
契约阵的光芒从伏龙的额头爆发，暗紫色的光柱直冲云霄，把天空中那道金色裂缝都染成了紫色。光柱持续了整整三息才消散，消散之后，天空中的虚空裂缝开始缓缓闭合，金色光芒从裂缝边缘向中心收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伏龙的身体在缩小。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二十米，最后缩到了十米左右。不是黑猫那种缩成巴掌大的缩法，是保持形态缩小体型，像一把被收回鞘中的剑。它的鳞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没那么亮了，但更厚重了，龙眸中的火焰也暗了下来，从实质性燃烧变成了内敛的光。
沈千音站在伏龙的头顶。
她的脚踩在伏龙头顶两片龙角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略微凹陷的平面，刚好够她四岁的身体站稳。她的手抓着龙角的根部，凉凉的，有金属的质感，但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不会打滑。风吹过来，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张脸。
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青龙城东北方向的荒野上，到处都是受伤的人和受伤的契约兽。佣兵公会的人躺了满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同伴的名字，有的已经昏过去了。地下商会的人更惨，他们的阵盘碎片散落在方圆几百米的范围内，有一个被挂在树上的，树枝从后背穿到前胸，人还活着，在喊救命。自由契约师联盟的人站在更远处，没有受伤，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伏龙头顶那个四岁的女孩。
帝国骑士团来了。
不是从青龙城的方向来的，是从帝都的方向来的。四十匹高阶契约兽坐骑，清一色的银甲骑士，排成锋矢阵从天边飞来。领头的坐骑是一只五阶天马，通体雪白，翅膀展开有十米宽，飞在最前面，速度比后面快了一大截。
天马背上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沈千音熟悉的脸。
雷恩。
他的脸上没有追捕者的凶狠，也没有看到目标后的兴奋。他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他从帝都出发的时候，接到的命令是“S-1危险分子沈千音已逃往青龙城，活捉归案”。他带了帝国骑士团最精锐的四十人，配备了最高级别的契约封印器，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然后他看到了伏龙。
然后他看到了伏龙跪在一个四岁孩子面前。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暗紫色契约阵光柱。
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他身后的骑士们也看到了，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散乱，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雷恩没有减速，但他在接近到伏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举起右手，示意全队停止前进。
沈千音站在伏龙头顶，低头看着远处的帝国骑士团。
雷恩也看到了她。四岁的孩子，站在十米高的神兽头顶，被风吹得头发乱飞，麻布短衫像一面破旗在风中飘。她的脖子上还戴着三重封印颈环，那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到现在还没摘下来。她的右手手背上，契约咒纹亮着暗紫色的光，那光比她在监狱里的时候亮了一百倍。
雷恩想起了一年前在女爵府门口，这个孩子伸出双手让他戴上手铐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东西——确定。她知道自己会赢，不是自信，是确定，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种确定来自哪里了。
她不是觉得自己能赢。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赢。
沈千音站在伏龙头顶，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她没有对雷恩说话，也没有对身后那些追了她一路的佣兵和商会的人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伏龙暗金色的鳞甲，伸手摸了摸。
伏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猫被摸下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但大了几百倍，震得地面都在抖。
黑猫缩小了身形，跳回她的肩上，尾巴缠住了她的脖子，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鬼王也缩小了，趴在伏龙的头顶，八条腿缩在身体两侧，像一块黑色的补丁贴在暗金色的鳞甲上。
苏艾琳从暗处跑出来，跑到伏龙的脚下，仰头看着头顶上的沈千音。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泪，但她笑得很大声，笑到蹲在地上，匕首从手里滑落，插在泥土里。
沈千音从伏龙头顶往下爬的动作很笨拙。伏龙的脖子太粗了，她的腿太短了，她挂在龙鳞上像一只蚂蚁爬在大树上。伏龙的脑袋歪了一下，帮她调整了一个角度，她顺着龙颈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摔。
她站直了身体，拍掉身上的灰，看着远处停在半空中的帝国骑士团，又看了看身后满地的伤兵和碎片。
雷恩没有动，骑士团也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