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没有动。
骑士团也没有动。四十匹天马悬浮在半空中，翅膀缓慢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中激起一圈淡白色的光晕。骑士们的银甲在暗金色的龙鳞映照下泛着冷光，握缰绳的手全都绷着，四十个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同一个方向上——那个站在伏龙头顶的四岁孩子。
沈千音从伏龙的脖子上滑下来之后，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雷恩。她的腿还有点软，契约伏龙消耗的精神力比她预想的多了三成，鬼王已经在系统空间里沉睡了，黑猫趴在她肩上连尾巴都懒得动。伏龙缩小到十米之后也安静了，蹲在她身后，像一只巨大的看门狗，金色的眼眸半闭着，呼吸很重。
雷恩从马背上跳下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在给双方留出思考的时间。天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翅膀收拢，乖乖蹲在地上。他走向沈千音，走了大概二十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沈千音。”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编号，没有加危险等级，就是名字。
“雷恩队长。”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像砂纸，但她还是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带我去法庭。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话。”
雷恩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脖子上那个还没摘下来的三重封印颈环，再扫到她身后那头十米长的暗金色伏龙。伏龙感知到他的目光，睁开了一只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看一只蚂蚁。雷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后退。
“你知道去法庭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知道。”沈千音说，“意味着我不用再跑了。”
雷恩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身后的骑士团打了个手势。两个骑士从队伍中出列，手里拿着特制的封印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是刻满了封印咒文的银白色锁链，专门用来束缚S级以上囚犯的。那两个骑士走到沈千音面前时，犹豫了一下，看向雷恩。雷恩点了点头。
封印锁链缠上了沈千音的手腕。银白色的金属环扣住她的手铐，封印咒纹亮了又灭，她感觉到一股新的压制力叠加在了原有的封印上，身体又重了几分，像是往背包里多塞了几块石头。她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把双手并拢，让锁链缠得更快一些。
苏艾琳从伏龙身后冲了出来。
谁都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的。她从伏龙的尾巴后面绕出来，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直接冲向沈千音。跑到一半的时候被两个骑士拦住了，一个抱住了她的腰，一个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拼命挣扎，匕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拳头和脚踢都用上了，打在骑士的银甲上发出闷响。
“放开她！你们不能带走她！”她的声音发抖，但喊得很大声，大到方圆百米内的人都听到了。
雷恩走过去，蹲下来，跟苏艾琳平视。他认识这个女孩——联邦元帅苏长空的独女，他在军部的晚宴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她还穿着漂亮的裙子，规规矩矩地坐在父亲旁边，跟现在这个灰头土脸、穿着撕烂的锦缎裙、光着一只脚的小疯子判若两人。
“苏小姐，你父亲已经知道了你的下落。会有人送你回家。”他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
苏艾琳瞪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审判。合法的、公开的、有记录的审判。”雷恩站起来，转身走回沈千音身边，亲自把封印锁链的另一端扣在了囚车上。
沈千音被带上囚车之前，回头看了一下苏艾琳。她的嘴型动了动，说了两个字——“等我”。苏艾琳看到了，她的挣扎停了，被两个骑士架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囚车的门缓缓关上，把沈千音的身体吞没在黑暗中。
车队启程了。四十名骑士，四十匹天马，一辆囚车，从青龙城的荒野上驶向帝都的方向。伏龙跟在囚车后面飞了大概三五里，然后被契约之力强制收回了系统空间——它的体力也到极限了，三百年的封印刚被解除就被人契约，换谁都得虚。
从青龙城到帝都，车队走了两天。
这两年里沈千音在囚车里做了三件事:睡觉、吃东西、想词。她从青龙城顺了一些干粮，不多，撑两天够了。至于想词，她在想到了法庭上要说什么。前世她见过太多的审判，好的坏的公正的不公正的，她见过被告席上的人因为一句话被无罪释放，也见过因为一句话被当场判死刑。话术是在法庭上最重要的武器。
帝国最高法庭坐落在帝都内城区的正中心，跟联邦议会大厦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尊青铜雕像，雕刻的是联邦第一任首席大法官，高二十米，穿长袍，手持天平，天平的两端一边刻着“法”，一边刻着“理”。沈千音从囚车窗口看到这尊雕像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天平的两端从来不轻。
法庭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正厅有三层楼高，穹顶是玻璃的，自然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法庭照得通亮。法官席在最前方，是一排高出地面的木质长桌，桌上摆着七把椅子，每把椅子后面都有一面旗帜，联邦的旗帜，蓝色的底，金色的契约咒纹图案。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列两侧，全用橡木栏杆围着。旁听席在后面，一排一排的长椅，能坐三四百人。
今天旁听席坐满了。
八大黄金家族的代表坐在第一排，八个位置，椅背上照样绣着家徽，青龙家族的那个陆先生坐在最中间，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斗兽场那次炸的，还没好利索。他的表情比斗兽场那次更难看了，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被告席。他旁边的朱雀家族女人倒是表情如常，甚至还涂了口红，嘴唇红得发亮。其他六个代表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严肃的，有冷漠的，有一个甚至在打哈欠。
联邦议员们坐在第二排和第三排，穿黑色长袍，胸口别着议员徽章，表情比八大家族的人复杂得多。他们不是来寻仇的，是来评估形势的。S-1案子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烧到他们身上。媒体坐在最后几排，手里拿着记录板和通讯灵石，有几个还带了画师，随时准备速写法庭现场的画面。
法官入席了。
首席大法官文森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白到发光，像顶着一头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法袍，法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是最高法庭首席大法官的专属标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用X光扫描。
文森特在联邦司法系统任职五十年，从基层法官一路做到首席大法官，经手过的大案要案数以千计。他被认为是联邦司法系统中最公正的人，也是最少笑的人。有人统计过他一年只笑三次，每次不超过两秒。此刻他坐在法官席正中间的位置上，面无表情，目光从旁听席扫到原告席，最后落在被告席上。
被告席的围栏是橡木做的，高一米二。沈千音站在被告席后面，头顶刚刚超过围栏，从旁听席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和一双扒在围栏上的小手。她已经尽力站直了，但四岁的身高在那里摆着，站得再直也没用。
法警看不下去了，从旁边搬了个木墩子过来，放在被告席后面，示意她站上去。沈千音爬上木墩子，终于露出了整张脸，但也仅仅是露出了脸，肩膀以下还是被围栏挡着。旁听席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文森特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
“联邦最高法庭，现在开庭审理S-1号案件。”他的声音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中气很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锤子钉钉子，“先核对当事人身份。被告，报上你的姓名、年龄。”
沈千音站在木墩子上，手扶着围栏的边缘，仰头看着法官席上那个白头发的老人。
“沈千音，四岁。”
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四岁的被告，帝国最高法庭历史上最年轻的被告，这个纪录可能永远不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青龙家族的代表陆先生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正装，领口别着青龙徽章，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胳膊上的绷带被袖子盖住了，只有手指露在外面，手指上还有斗兽场那次留下的伤疤。
“法官大人。”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公诉人特有的铿锵感，“被告沈千音，三岁时以契约兽暴力袭击帝都贵族学府，造成学府穹顶坍塌，直接经济损失十万金币。四岁时在帝国斗兽场制造爆炸，导致三死十七伤，直接经济损失超百万金币，并趁乱越狱。日前又在青龙城非法契约S级神兽伏龙，扰乱公共秩序，引发民众恐慌。她的行为对联邦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请求法庭依据联邦安全法第七条，判处被告终身监禁，不得减刑，不得假释。”
他说完，坐下了。动作很稳，表情很沉，像一个正义的化身在代表人民行使权力。但沈千音注意到他说“三死十七伤”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确认——那几个数字是编的。斗兽场爆炸的时候她算过，灵力管道炸开的位置和角度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确保看台坍塌的方向远离人群最密集的区域。伤亡人数是零，连重伤都没有。八大家族把“可能造成的伤亡”报成了“实际伤亡”，这个偷换概念在舆论场上很好用，在法庭上是纯粹的伪证。
文森特的目光转向被告席。“被告，你对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千音站在木墩子上，双手扶着围栏，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能明显看到起伏。法庭里的空气不太好，闷闷的，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旁听席传来的各种香水味。她把这口气吐出来。
“法官大人，我三岁被家族抛弃，在垃圾堆里长大。我没伤害过一个平民。”
声音不大，但法庭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旁听席有人停了笔，有人停止了交头接耳，有人的呼吸声轻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炸学府，不是我要炸。”她继续说，语速不快，偶尔停顿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但更像在确认时间的顺序，“是八大黄金家族的代表要在测试大厅强行把我带走。他们的原话是——‘没有家族资源，S级天赋也会变成F级废物’。我的契约兽只是炸了一个洞，警告用的。”
旁听席开始有人往第一排看，看八大家族代表们的反应。陆先生的表情没变，但朱雀家族女人涂了口红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了一条线。
“炸斗兽场。”沈千音的语速快了一点点，“八大家族在联邦议会提案，要把我在帝国斗兽场公开处刑。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戴上三重封印镣铐，从监狱里拖出来，在三万人面前处刑。罪名是破坏公共财产。”她停了一下，“法官大人，一个人的命，值多少公共财产？”
文森特的法槌停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
“至于那只神兽伏龙。”沈千音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冷静到极点的平铺直叙，而是带了一种很隐秘的锋芒，“请问，联邦法律哪一条规定公民不可以契约S级契约兽？如果有，请把法律条文读给我听。我四岁，认字不多，但我可以学。”
法庭里爆发出一阵低语声，像一锅水将沸未沸时的响动。文森特没有敲法槌制止。他在听，在认真听。
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苏艾琳被两个女法警夹在中间坐着。她没有被关起来，没有被送回家，雷恩帮她申请了“保护性旁听”的身份——她不能说话，不能离开座位，但她可以坐在这里看，可以听。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上那个只露出一个头的沈千音，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拳头在膝盖上捏着，指节发白，嘴唇不停地抖，但她没有哭。
青龙家族的代表又一次站起来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很多，声音也大了很多，像是要用人声压住旁听席的骚动。“法官大人，被告在混淆视听！她的行为不是单纯的契约行为，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活动——”
“请问。”沈千音的声音从被告席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声调，把陆先生的话打断了，“公开处刑一个三岁的孩子，算什么活动？正义活动？还是见不得光的活动？”
陆先生的声音卡住了。不是因为沈千音说了什么反驳不了的话，而是他发现自己站在原告席上，穿着正装，别着徽章，代表八大黄金家族和一个四岁的孩子在法庭上吵架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文森特敲了一下法槌。“原告请坐。被告，法庭允许你发言，但不要打断对方。”
沈千音没再说话，站在木墩子上，手扶着围栏，安静地看着法官席。旁听席的目光在她和八大家族代表之间来回跳跃，像看球。有人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用通讯灵石往外传消息，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耳语。
文森特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不急不慢。擦完了，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沈千音。
“休庭。”他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法槌落下，声响沉闷，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的人开始陆续起身，有的往外走，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八大黄金家族的代表们被记者围住了，陆先生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朱雀家族那个女人对着镜头说了几句“相信法庭会做出公正裁决”之类的套话，然后跟着安保人员离开了。
沈千音被法警从被告席带下来，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进了一间临时羁押室。羁押室不大，没有窗户，一张铁椅子固定在墙上，铁椅子上连着封印锁链。法警没把她锁在椅子上，只是把门关上了，留下了她一个人。
她坐在铁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黑猫从系统空间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鬼王还在睡，伏龙也在睡，三只契约兽都在休眠恢复中。她是唯一一个清醒的。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声，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响，还有远处法庭里偶尔传来的一声法槌。
沈千音低着头，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铁椅子的腿，发出单调的金属撞击声。她在等，等文森特的决定。十亿金币的悬赏令还贴在帝都的每一面墙上，她现在坐的位置离那些墙不远，隔着一个广场，几条街。她闭上眼，外界的声音渐渐模糊下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法警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嘴唇动了动。
“沈千音，法庭传唤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