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的法槌敲下去的时候，傍晚的光透过穹顶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法庭切成明暗两半。旁听席上的人没动，没人起身，没人往外走。法槌的声音散了，人还坐着，三百多双眼睛全盯着被告席上那个露出一个头的四岁孩子。
文森特没催他们。他自己也没动，坐在法官席正中间，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按压。他看着沈千音，镜片后的目光不像法官在看被告，更像学者在看一道还没解开的题。
“被告，你有辩护律师吗？”
沈千音站在木墩子上，手扶着围栏边缘。“没有。”
“法庭可以为你指定一位。”
“我不需要律师。”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在大穹顶下产生了细微的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旁听席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把笔按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法官大人，我要指出联邦法律的一个致命漏洞。”
文森特交叉的拇指停了。
旁听席第一排，八大黄金家族代表的身体同时前倾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陆先生的左手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指节发白。朱雀家族的女人嘴唇上的口红被抿得只剩边缘一圈，中间露出了嘴唇本来的颜色。
沈千音的手从围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联邦契约师管理法》第七条。”她背得很流畅，像在念课文，但语调不对，不是小学生在背书的那种抑扬顿挫，是更平、更冷、更沉的一种调子，像老人在念碑文，“任何公民在觉醒契约天赋后，必须接受家族或学府的管理。未在规定期限内完成登记的，将被强制编入联邦契约师预备役。”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文森特。
“法律没规定，如果一个天才被家族抛弃、被学府拒绝，该受谁管理。”
三百多人的法庭，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默。穹顶玻璃上，一只鸟落在上面，影子投射在法官席前的桌面上，很快又飞走了。
文森特摘下眼镜，放桌上。没擦，就那么放着。他看着沈千音，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做了五十年法官，经手过几千个案子，他从来不需要下属提醒法律条文。每一条法律，每一个修正案，每一条司法解释，都在他脑子里归档。沈千音说的第七条，他记得。制定于三百年前，起草者是联邦第一任契约师管理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全部出身于黄金家族。起草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如果天才被家族抛弃怎么办”这个问题，因为在那个时代，没有一个家族会抛弃觉醒的天才。抛弃天才等于抛弃财富、抛弃权力、抛弃未来，这是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做的蠢事。
但沈家做了。
三年前，沈家内部动荡，沈千音的母亲被诬陷通敌，沈千音作为她的女儿被一并驱逐。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带着S级天赋的种子，被扔在了垃圾堆旁边。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所以法律从来没有为这种事做准备。
文森特把眼镜重新戴上。
检察官从控方席站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联邦检察署的徽章。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要站起来，等了很久了。
“法官大人。”他的声音很大，是那种训练过的、能在嘈杂法庭里压住场面的音量，“被告指出的所谓‘漏洞’，与本案无关。法律的空白应在立法层面讨论，不是在本法庭。本案的核心事实是——被告的行为构成了明确的、严重的犯罪。无论她是否有家族庇护，无论法律是否存在空白，炸毁学府、炸毁斗兽场、越狱，这些行为在任何法律框架下都是犯罪。法律不会因一个人是天才就豁免罪行。”
他说完，微微喘了一口气。话说得漂亮，逻辑完整，放任何案子里都是有效反驳。
沈千音没有着急接话，等了几息，让检察官的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法庭里彻底消散，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在用一把钝刀切东西。
“我的‘罪行’是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控方席上的检察官。
“炸学府？八大家族先要强行收编我。三岁，没反抗，没伤人。我的契约兽在穹顶上炸了一个洞，警告用的。”
她的目光从检察官身上移开，扫过旁听席第一排那八个背影。
“炸斗兽场？他们在联邦议会提案，要把我在帝国斗兽场公开处刑。三万人买票来看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死。我炸的是斗兽场，炸的是关我的囚车，没炸人。伤亡人数是零。”
法官席上，文森特的目光微动。他翻开了面前的案卷，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斗兽场爆炸案伤亡统计:三死十七伤”。他的手在那一页上停了，没翻过去。
沈千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不是喊，是一种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力度。
“请告诉法庭，一个三岁的孩子，面对八个黄金家族的围剿时，法律给了她什么保护？”
检察官的嘴张开，又合上了。他不是没话反驳，是有太多话可以说——可以反驳她关于伤亡人数的说法，可以指出她的行为已经超出了“自卫”的范畴，可以说法律保护的是所有人而不是某一个人。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辩论“三岁的时候是否受到法律保护”。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个陷阱，不管他怎么回答，旁听席那三百多人和法庭外整个联邦的人听到的都会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在法庭上问法律为什么不保护她，检察官无言以对。”
他没说话，坐下了。
旁听席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很轻，很快被旁边的人制止了。
“原告不得打断被告陈述。”文森特的声音从法官席传来。他没有看鼓掌的方向，目光始终落在沈千音身上。他不是偏袒她，是需要她把话说完——因为那个法律漏洞确实存在，而他作为首席大法官，有责任在判决之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八大代表坐不住了。
陆先生第一个站起来，没举手，没等文森特允许，直接开口。“法官大人，被告在利用法庭进行政治表演！她的发言与案情无关，请求法庭制止。”
朱雀家族的女人跟着站起来，动作比陆先生慢了一拍，但语气更急。“《契约师管理法》第七条是联邦法律的基石，三百年来的实践证明了它的有效性。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可能理解法律的复杂性，她在背诵别人教给她的话——”
“原告。”文森特的声音不大，但他的法槌没有敲，他的手握着法槌，没有抬起来，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同时落在陆先生和朱雀女人身上，“本法庭允许被告发言。请坐。”
陆先生的牙咬了一下，咬肌鼓起一块。他没有立刻坐下，站着又撑了一息，然后坐下了，动作很重，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朱雀女人坐得更慢，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旁听席第二排的某个议员，那议员避开了她的目光。
沈千音等他们都坐下了，才继续说。没有乘胜追击，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看他们。
“《契约师管理法》颁布于三百年前。那个时代，所有契约师都有家族庇护。家族为他们提供资源，提供训练，提供上升通道。一个觉醒的孩子不需要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会不会被追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穹顶的回声又把她的声音送回了每一个角落。
“时代变了。”
这五个字在法庭里飘了很久。
“三百年来，家族制度在瓦解，不是缓慢地瓦解，是加速地瓦解。资源越来越集中，八大家族垄断了七界百分之七十的契约资源。中小家族一个接一个地破产、解散、被吞并。被家族抛弃的天才会越来越多。”
沈千音抬起头，看着文森特，目光越过法官席的桌面，越过那七面旗帜，越过那个白头发的老人。
“如果法律不改，下一个S级天才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会比我更极端。我不是在为我辩护，我是在为下一个‘沈千音’说话。”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没人动。
文森特的面部肌肉在同一时间完成了三个微小的动作——眉毛下沉了不到一毫米，鼻翼扩张了一次，嘴唇抿紧又松开。这三个动作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表情:他在思考，在认真地、不受任何外界影响地思考。
他拿起法槌，不是敲，是举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放下，没有发出声音。
“休庭三天。”
旁听席终于有了声音，不是喧哗，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气流声。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在挪动身体的时候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合上了记录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像风吹过书页。
“被告暂时收押于法庭拘留室。三天后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
那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比任何一次都远。从法庭的正厅传出去，穿过走廊，穿过等候区，穿过大门，传到了广场上。广场上聚集了上百人，不是来抗议的，是来看热闹的。有人在用通讯灵石直播法庭外的画面，有人在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严惩S-1”和“保护天才”两种完全相反的口号，站在同一条街上，隔着一个广场互相对喊。
法槌的声响传到广场上的时候，两边的喊声都停了一下。
沈千音被法警从被告席带下来，走过那条窄窄的走廊，走进临时羁押室。这一次她没有坐铁椅子，走到墙角，靠着墙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黑猫从系统空间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没事，又缩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有好几拨人从这条走廊经过。其中一拨人的脚步声在羁押室门口停了，有人在门外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急，像在吵架。然后脚步声走了，走廊又安静了。
沈千音蹲在墙角，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一行字，不知道是哪个犯人留下的，用指甲刻的，字迹歪歪扭扭——“等”。就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不知道多久，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法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铁餐盘，餐盘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面包、一小碟咸菜。法警把餐盘放在地上，没说话，退出去，门又关了。
粥是温的，面包是硬的，咸菜是齁咸的。沈千音把粥喝完了，面包掰开泡在粥碗里，把碗底的粥汤吸干净了，咸菜吃了一根，太咸。
她把餐盘推到门口，靠着墙继续蹲着。
帝都的夜色从拘留室的小窗漏进来，不是月光，是灵石灯的光反射在天幕上形成的那种昏黄。远处的广场上还有人声，喊口号的声音小了，只剩零零散散的几个在坚持。更远处有马车驶过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黑猫又从系统空间探出头来，这次没有缩回去，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温热的，毛茸茸的，尾巴尖微微抖着。
外面的广场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词句模糊，风把最后几个字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