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休庭的三天里,联邦最高法院收到了来自七界各地的七百二十三封信。不是官方的、经过层层审批的公函,是普通的、贴着邮票、手写地址的平信。信使一麻袋一麻袋地往法院搬,整理信件的书记官从早上拆到晚上,手指被信封边缘割了三个口子,贴了两块创可贴还在继续拆。
七百二十三封信里,有六百多封来自普通家庭,内容出奇一致——“我的孩子也是契约师,我的孩子也被家族拒绝过,我支持那个叫沈千音的女孩。”写信的人有铁匠,有农民,有小商人,有退役的低级契约师,还有一个是偏远小镇的邮局局长,他在信的最后一行写道:我这辈子没写过投诉信,这是第一次。
文森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信全部看完了。
他没有叫助理,没有叫书记官,一个人从早上看到深夜。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每看完一封信,他会把它放在桌子的左边,看完最后一封的时候左边堆了三摞,每摞都比他的拳头高。
第八天,联邦最高法院罕见地对媒体开放了侧门。这不是正式开庭,是一次立法听证会。按照联邦法律,立法听证会不属于审判程序,不需要遵循严格的证据规则,任何人都可以在听证会上发言。文森特把这次听证会定义为“探讨《契约师管理法》修订必要性的公众讨论”,也就是说,八大家族不能以“与本案无关”为由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听证会在最高法庭的侧厅举行,比正厅小一半,但坐得更满。三百人的座位坐到了三百五十人,有人站着,有人蹲在过道上,有人坐在窗台上。旁听席第一排是二十名联邦议员,来自六个不同的党派,有人表情严肃,有人面无表情,有一个年轻的女议员在整理演讲稿,纸页翻得哗哗响。八大家族代表被安排在第二排,跟媒体坐在一起,陆先生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把绷带遮住了。他的脸色比上次开庭更差。
文森特没有穿法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坐在法官席下方的长桌后面,桌上摊着那七百二十三封信中的一小部分样本。他敲了一下桌上的木槌——不是法槌,是他在办公桌上用了三十年的木镇纸,一头磨得发亮。
“听证会现在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侧厅小,每个角落都听得到,“本次听证会讨论的核心议题是——《联邦契约师管理法》第七条是否需要修订,以及如何修订。听取各方意见,不作判决。”
旁听席上有人举手,文森特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
“首先,由联邦议员宣读已提交议会的《天才保护法》草案。”
年轻的女议员从第一排站起来,就是刚才在整理稿子的那个。她叫林薇,三十二岁,是联邦议会中最年轻的议员,代表的是南方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州。她的选区里没有大家族,全是中小农户和散居的契约师,她能在议会里站稳脚跟全靠他们的选票。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天才保护法》草案,第一条:凡经联邦资质测试确认为S级及以上天赋者,若被家族拒绝接纳、或被学府拒绝录取,自动成为联邦直接保护对象,由联邦契约师管理委员会下属孤儿与天才安置局统一管理。第二条:上述保护对象,在遭受生命威胁时采取的自卫行为,经法庭认定自卫性质后,豁免刑事责任。第三条:联邦政府应设立天才保护基金,为上述保护对象提供基本生活保障、教育资源和契约训练条件。”
她把稿子放下,抬起头看了文森特一眼。
“以上。”
八大家族代表在第二排交换了一下眼色。陆先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钉在林薇的后脑勺上,像两颗钉子。坐在他旁边的朱雀家族女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什么,陆先生没有回应。
文森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现在听取各方意见。首先请八大家族代表发言。”
陆先生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他没有看稿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法律不能因个案而改变。三百年来的司法实践已经证明,《契约师管理法》是有效的、稳定的、适合联邦国情的。天才也需要约束,不能因为他们天赋高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说完了,坐下了。前后不到三十秒,跟他之前的发言风格完全不同。之前的他会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会引用法律条文,会用数据支撑观点。今天他没有。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二十个联邦议员里,至少有十个在三天前明确表示“如果八大家族反对这部法案,他们的选区就会流失选票”。这是政治,不是法律。他可以跟四岁的孩子辩论法律条文,但他不能跟二十个联邦议员辩论选票。
文森特的目光转向旁听席后方。“现在请被告沈千音发言。注意,这是立法听证会,不是刑事审判。你的发言不会作为定罪的依据,但会被记录在案,作为立法参考资料。”
沈千音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她今天没有站木墩子,因为听证会的发言席没有围栏,只有一张桌子,桌上立着一个麦克风。她走到桌子后面,发现麦克风比她的头顶还高,旁边的法警帮她把麦克风的支架调到了最低,最低之后还是比她高了一截。
她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像拿一根大号的棒棒糖。
全场静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侧厅里很清晰。笑的那个人是旁听席的一个年轻记者,他被旁边的前辈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但嘴角还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千音没有笑。她把麦克风举到嘴边,试了一下声音,嘴唇碰了一下麦克风的网罩,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那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在整个侧厅里回荡。
“我想说三件事。”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比在法庭上大得多,大到大门口站着的警卫都侧头往里看了一眼,“第一,有人会说这个法律会被滥用。S级天赋的人会假装被抛弃,然后利用自卫条款逃脱法律的制裁。”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第二排的八大家族代表。
“但我问你们,过去三百年,有多少天才因为‘被家族抛弃’而消失了?不是他们不想登记,是他们没有机会登记。一个被扔在垃圾堆里的三岁孩子,怎么去联邦契约师管理委员会登记?社区门口有登记点吗?登记点的工作人员会接待一个浑身发臭的乞丐吗?”
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
“第二。”沈千音换了右手拿麦克风,左手搭在发言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有一个名字。大卫·克莱恩。两百年前的S级契约师,因为拒绝加入青龙家族,十九岁死在监狱里。他的档案不在联邦档案库里,他的档案在青龙家族私人档案馆的地下二层,从上往下数第三排架子,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柜子上贴着标签——‘废弃’。积灰了两百年。”
旁听席第二排,陆先生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秘密之后的不可控的慌乱。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桌沿,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控制自己的表情,那种慌乱就从他脸上闪过,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但旁听席上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位老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道闪电。
那老者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长袍的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契约师协会荣誉会员的标志。他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的角落里,从听证会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他听到“大卫·克莱恩”这四个字的瞬间,手里的笔掉了。
笔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他捡笔的动作很大。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前排椅背,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疼,伸手指着沈千音的方向,声音发抖。
“她说的是真的!”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我……我在青龙家族档案馆当过抄写员。”他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没有停,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敢说了,“三十年前,我大学毕业,被青龙家族档案馆聘用,做档案整理和抄写工作。我在地下二层看到了那份档案。大卫·克莱恩,S级契约师,十七岁觉醒,拒绝加入青龙家族,被以‘非法聚集’的罪名逮捕,关进联邦监狱,十九岁死在监狱里。死因写的是‘突发疾病’。”
老学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释放——三十年的秘密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因为他怕。怕青龙家族,怕丢掉工作,怕连累家人。但现在他在联邦最高法院的立法听证会上,当着三百多人的面,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了。他的眼圈红了,嘴一瘪,像要哭,但忍住了。
青龙家族的代表席上,陆先生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只有开合的动作,没有声音发出。朱雀家族的女人坐得离他最近,是唯一一个可能听到他在说什么的人,但她此刻正盯着那老者,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文森特没有敲东西,没有说话,他在等。等侧厅里的骚动自己平息。三百多人的窃窃私语像一锅粥在慢慢煮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后面的人听不到前面的人在说什么。有人在问“大卫·克莱恩是谁”,有人在回答“一个被青龙家族害死的S级天才”,有人在争论“这份档案是不是真的存在”,有人在喊“要求青龙家族公开档案”。
文森特伸手拿起了那个木镇纸。
他没有敲。
只是拿起来,放在掌心,轻轻转了一下。但他拿起来的动作本身就让前排的人看到了,前排安静了,后排在十几息之内也跟着安静了。侧厅重新变得可以听到呼吸声。
“第三。”沈千音的声音重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她的声音一直没停,那三百多人的骚动没有打断她,因为她没有等骚动平息才开口,她一直在说,“有人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我的契约兽鬼王,活了三百多年。它见过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但有些事不需要鬼王告诉我——大卫·克莱恩的档案,不是我编的,是青龙家族自己写的。他们写过的东西,自己不敢认。”
她把麦克风放回了桌上,没有放稳,麦克风在桌面上滚了一下,被老学者一把接住了。那老者握着麦克风,怔了一下,然后把它立在了桌上。
听证会在混乱中没有结束。
不是被人打断的,是时间到了。文森特看了一眼神龛里的计时沙漏,上层的沙子已经流完了。他没有宣布延期,而是直接宣布了文森特自己的决定:将本案的全部案卷材料,包括听证会的完整记录,移送联邦议会法律委员会,作为《天才保护法》立法的参考资料。沈千音的刑事案件,延期审理,等待议会立法结果。
自由了,但不是完全自由。取保候审,由女爵殷若兰担保。
沈千音走出侧厅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记者。有人举着相机,有人举着通讯灵石,有人举着录音笔,所有人同时开口,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沈千音没有说话,法警开道,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法院大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台阶下面。
车门开了。
赵铁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年没见,他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谁都像在打量一个潜在的威胁。他拉开马车门,车厢里坐着一个女人。
殷若兰。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灰色长袍,薄毯盖在膝上。她的轮椅被固定在车厢的地板上,用铁链和锁扣锁死了。她的背靠着车厢壁,腰挺得很直,目光越过赵铁的肩膀,看着法院门口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站得笔直的身影。
沈千音看着殷若兰,没有说话。殷若兰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赵铁侧身让开,沈千音踩着踏板爬上了马车,在殷若兰对面坐下来,马车里太窄了,轮椅占了大部分空间,她只能坐在轮椅旁边的一块小垫子上,曲着腿,膝盖顶着膝盖。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广场上的石板,辚辚的声响在车厢里闷闷地回荡。广场上的人群从车窗外面一闪而过,那些喊口号的人,那些举横幅的人,那些在看热闹的人,被车窗切成了碎片。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人群被甩在了身后。
殷若兰低头看着沈千音,沈千音也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