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女爵府门口停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铁先跳下来，把马栓好，然后拉开马车门。殷若兰的轮椅被两个侍卫从车厢里抬下来，动作很轻，轮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沈千音跟在后面，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了。她在拘留室里蹲了三天，腿麻了。
女爵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厅里的灵石灯全亮了，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不止一倍。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的那些古老油画被灯光照得很清晰，画上的人像是在看着她。沈千音跟着轮椅走过走廊，经过赵铁的房间时看到门开着，里面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经过厨房时闻到一股肉粥的味道，不是她在地下室喝的那种咸菜粥，是真正放了肉的粥，香味浓郁得让她肚子叫了一声。
正厅的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把整个大厅烤得暖烘烘的。茶几上堆满了东西，不是殷若兰平时看的那些厚厚的法典和档案，是一堆信，纸质的、羊皮纸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皱巴巴的像被揉过又展开了。信的旁边还有几个包裹，用麻绳捆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殷若兰的轮椅被推到茶几旁边，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在手里转了一下，递给沈千音。“这些是三天内从联邦各地寄来的，都是天才儿童家庭写给你的。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记在心里。”
沈千音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粗糙，边缘毛毛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写错了用笔涂掉，在旁边重新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完的。
“我的孩子叫小石，今年五岁，测试结果是E级。家族说他天赋太低，不收他。他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新闻，看到那个四岁的孩子在法庭上说的话，我哭了。谢谢你替所有被抛弃的孩子说话。”
沈千音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指甲盖上有两道裂痕，是拘留室里抠墙皮抠的。
她又拿起一封。这封信纸好一些，是正规的信笺纸，蓝色的，有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像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我是帝都第三中学的教师，教契约理论基础课。我的班里有一个学生，测试结果C级，父亲是青龙家族的外围成员。因为孩子天赋不够高，父亲把他从家族除名了。那孩子现在住在学校宿舍，靠助学金生活。他看了你的庭审记录，在课堂上哭了。他说‘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这个世界不够好’。”
沈千音把第二封信放下，又拿起第三封。她一封接一封地拆，一封接一封地读。有的信很长，写了好几页纸，有的很短，只有两三行。有一个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手拉手站在太阳下面，画得很丑，人的头画得比身体还大，太阳画成了黄色的一坨。画的背面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七岁，天赋F级，但我会画画。”
茶几上的信她只读了一小部分，茶几下面还有一摞，旁边还有一麻袋。赵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麻袋扛进来了，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麻袋口敞开，能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信封。
殷若兰没有催她。轮椅靠在壁炉旁边，薄毯盖在腿上，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和仇恨刻出来的皱纹在火光中忽深忽浅。她看着沈千音读信，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千音读完第七封信的时候，把信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壁炉里的火。火烧得正旺，一根粗大的木柴从中间裂开了，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女爵，八大家族不会让我活着等到《天才保护法》通过。”她的声音很平，但跟法庭上不一样，法庭上的平是武器，这里的平是累，“他们一定会用别的手段。”
殷若兰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没有继续敲。她推动轮椅，从壁炉旁边转开，轮椅碾过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正厅左侧的墙壁前。那面墙上挂着伏龙被契约的画面——不是真迹，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契约师站在契约阵中央，面前是一头巨龙。画框很旧，木头边框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原木。
殷若兰伸手按了一下画框左上角的一个位置。看不出那里有什么特别，没有按钮，没有凹槽，就是普通的木头边框。但她按下去的瞬间，墙壁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那幅画连同它后面的那块墙面向内移动了半寸，然后滑向一侧，露出墙后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盒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锁孔。殷若兰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铁盒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不是普通的羊皮纸，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能保存上千年的高级货，颜色已经泛黄了，黄到发褐，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被很多人翻过很多次。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联邦通用语，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字母的形状跟现在的文字很像，但更复杂，笔画更多。
殷若兰把羊皮纸从盒子里取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品。她把羊皮纸递给沈千音。
“这是我年轻时从虚空法庭带出来的——虚空公约全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其中包括一条隐藏条款。”
沈千音接过羊皮纸，从第一个字开始看。她的古代文字水平是前世在监狱里学的，那时她有大把的时间，什么书都看，古代文字是看得最多的一种，因为监狱图书馆里大部分书都是用古代文字写的——现代文字的书太贵了，监狱买不起。她的阅读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读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段话写在正文的末尾，用一种更小的字体，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但又确实是同一时期同一个人的笔迹。她读了三次，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任何S级及以上天赋者，若在觉醒后三年内未被任何家族接纳，其契约之力将被虚空自动剥夺。”
沈千音的眼睛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眨。
前世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条隐藏条款。她在契约师协会的档案室工作了三年，翻阅了上万份档案，从来没有在任何官方文件上看到过这句话。她在女爵府住了半年，殷若兰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不是殷若兰要瞒她，是殷若兰可能也在等她——等她够强了，能扛得住这个消息了。
三年。她三岁绑定系统，到六岁就是三年整。现在已经四岁了，时间不多了。
“这条款没有公开过。”殷若兰从她手里拿回羊皮纸，小心地卷好，放回铁盒子里，关上盖子，锁好，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八大家族把这条藏起来了。不然那些被抛弃的天才会怎么想？他们会发现，原来自己不是被遗忘了，是被设计了。”
沈千音没有说话。她靠在轮椅旁边的茶几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壁炉里的火。那根裂开的木柴已经烧成了炭，红通通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黑猫从系统空间里探出头来，闻了闻空气中的肉粥味，又缩回去了。鬼王没醒，伏龙也没醒。三只契约兽都在休眠，一个比一个睡得沉。
正厅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苏艾琳的。她的脚步声沈千音已经能认出来了——步子重，节奏快，像一个不会慢下来的人。果然，门被推开了，苏艾琳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蓝色的棉布裙子，不知道是谁给她的，有点大，领口往下滑，露出左边锁骨。她的肩膀上包着新的纱布，白色的，很干净。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她看到沈千音的瞬间，那点红就褪了，变成了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她没哭。
沈千音点了点头。
苏艾琳走进来，在沈千音旁边坐下，就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抵着茶几腿。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信，又看了一眼殷若兰，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千音身上，没有问信的事，没有问暗格的事，什么都没有问。
殷若兰推动轮椅回到壁炉旁边，拿起火钳夹了一块新木柴放进炉膛里。木柴刚放进去的时候没有立刻烧起来，只冒烟，过了一会才“噗”的一声窜出一簇火苗，然后慢慢烧旺了。
苏艾琳靠在茶几腿上，脑袋歪着，眼睛半闭。沈千音靠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起。苏艾琳的肩膀很窄，但沈千音的头放上去刚刚好。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已经换了好几根。墙上的老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声响在正厅里回荡。茶几上的信堆得像座小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最上面那封蓝色的信纸微微掀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