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爸爸在万界裂缝深处等你。”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疼，但拔不出来。她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然后重新蹲下来，把手伸进暗格里摸了一圈。空的。没有夹层，没有第二封信，没有别的东西。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只留一份信息的人，他的做事风格沈千音太清楚了——备份，多重备份，加密，再加密。小时候他教她认字，同一个字要写五遍，不同颜色的笔，不同大小的字体，说是“万一你弄丢了一份，还有其他”。三岁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旧照片的底片，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在那里。
她从暗格前站起来，转身看着书房。灰尘、破书、被拉出来的抽屉、被扔在地上的文件夹。那些人翻了不止一次，但他们没有找到暗格，所以他们一定也没有找到父亲真正藏东西的地方。沈千音走到书桌前，那张桌子是橡木的，桌面被刀刻过，划痕纵横交错，看不出刻的是什么。桌子的四条腿是雕刻的兽爪，爪子的弧度很夸张，像是某种上古契约兽的脚。她蹲下来，把脸贴着地板，从桌底往上看。桌面底部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不是墨水渗漏，是油脂渗漏，有人把手掌长时间按在那里，掌心的油脂渗进了木头里。
三岁的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这张桌前看书，她坐在父亲腿上，手够不到桌面，就把手按在桌板底部玩。父亲每次都会把她的手指从那个位置挪开，说“不要按那里”。不是“那里脏”，是“不要按那里”。她那时候以为是嫌弃她手脏，现在想来，父亲是在保护那个位置不被意外触发。她伸出手，把手掌按在那块颜色较深的区域，掌根对齐木纹的某条纹路，指尖按在桌板底部的某个凹陷处。她的手太小了，三岁的时候手掌刚好能覆盖那片区域，七岁的手反而大了，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手指蜷起来，只用掌根和指尖接触。
咔嗒。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桌板。
桌面裂开了。不是整块裂，是桌面上那条看起来像刀痕的划痕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细缝。缝里嵌着一本小册子，比暗格里那本更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她把册子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册子表面，一股微弱的契约之力从册子上弹了一下，像触电，麻麻的，但不疼。加密了。父亲用契约之力对册子进行了加密，没有契约之力的人翻开册子只能看到空白页，有契约之力但频率不对的人也看不到内容。
法则之眼在意识中自动激活，暗紫色的光从她瞳孔深处亮了一下，照在那本黑色册子的封面上。加密层的纹路在她的视野中显现出来，不是文字，是一张网，银白色的线编织成的网，覆盖在每一页纸的表面。加密的方式不复杂，是父亲根据自己的契约之力频率做的定制加密，破解它只需要把她的契约之力调整到父亲生前使用的频率区间。
沈千音闭上眼睛，手背上的三道契约咒纹同时亮了一下。她的契约之力在体内流转，频率从她的自然频率开始向上微调，太低了，再高一点，过了，回调。找到了。频率匹配的瞬间，册子表面的银白色网纹像被水冲刷的墨迹一样晕开、消散，露出下面真正的文字。
日记的第一页是父亲的手迹，墨水是蓝色的，笔迹很工整，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印刷体。父亲写任何东西都像印刷体，连签名都像，小时候她以为那是大人的标准写法。“千音，如果你在读这本日记，说明我的加密没有拦住你。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但也说明我和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亡，是被困住了。四年前我们发现了‘四大家族碎片’组织的存在。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说过，因为它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分裂了，分裂成了你熟悉的八大黄金家族。但分裂的只是外壳，核心成员一直在暗处活动。他们有一个计划，代号‘神陨计划’，目标是找到开启第七界的钥匙。他们认为钥匙在沈家的血脉里——在你身上。”
沈千音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秋雨虽然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光线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透下来，被窗框切割成几块，落在书桌上，落在她手上，落在日记翻开的那一页上。苏艾琳站在书房门口，握着伞柄，没有催她。
她翻到第二页。“神陨计划的源头比八大家族的存在更古老。七界的秩序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设计’出来的。设计者是谁？日记里没有写，父亲说‘他们的名字不能被写下来，因为写下名字本身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四大家族碎片组织就是这群设计者在万界中的代理人，负责筛选和培养具有特定灵魂频率的个体，作为开启第七界的钥匙。我和你妈妈被卷入这个计划，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大，是因为我们生了你。你的灵魂频率在出生时被检测到，与第七界封印产生了共振。他们需要你。”
第三页的笔迹比前两页潦草，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深蓝色，像是换了一支笔。“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我和你妈妈做了一个决定——把你的灵魂频率藏起来。不是修改，不是消除，是藏。我们用一种古老的封印术，在你的灵魂表面覆盖了一层伪装层。你现在用的契约系统，你手背上的咒纹，你契约的每一只契约兽，都在那层伪装层之上。真正的你，比你现在展现出来的更强。但觉醒那层力量需要你自己找到方法，我们帮不了你。”
沈千音的手背上的三道咒纹在手背上清晰可见，暗紫色的光在灵石灯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她低头看着那些纹路，手指按在上面，指尖能感觉到纹路的凹凸感，像刻在皮肤上的浅浮雕。父亲说这些都在伪装层之上，那伪装层之下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感知到过。不是因为她感知不到，是因为那层伪装太成功了，成功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张地图。父亲手绘的家族旧址平面图，标注了庄园主楼、东西厢房、后院花园的位置。地图的正中心有一个红色的圆圈，不在主楼里，不在厢房里，在后院花园的正下方——地下室。
父亲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们消失了，千音，你要去地下室。那里有我们留给你的东西。入口在后院的老井里。井已经干了很多年，但井底有一块活动的石板，推开就是楼梯。地下室被我们封印了，只有沈家血脉的契约之力才能打开。千音，不要相信虚空公约。你的力量不来自虚空，来自你自己。爸爸在万界裂缝深处等你。”
沈千音把日记合上，拿在手里，册子很小，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黑色封面在灵石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云层更厚了，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肺里湿漉漉的。苏艾琳从门框上直起身，九岁的女孩把手里的伞靠在门边，握着匕首的刀柄，走到沈千音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黑色册子。
“找到什么了？”
“庄园地下有东西。”沈千音把日记收进布包，拉紧系带，布包鼓鼓的，装了两本册子、一封信，“地下室。入口在后院。”
苏艾琳没有问“要现在去吗”，她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匕首，拇指在刃口上按了一下，确认刀是锋利的。雪狼从她的契约空间里探出头来，白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被她按回去了。“别闹，干活的时候再出来。”雪狼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缩回去了。
黑猫从书桌上跳下来，落在沈千音脚边，影行形态的暗影豹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是隐形的，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在黑暗中亮着。
后院在庄园主楼的后面，穿过一条被野草挤得只剩半尺宽的青砖小径，走大概三四十步就到了。后院的面积不大，长宽各约十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野草。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灰白色，表面被风雨磨得很光滑，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勒痕，是井绳磨出来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边缘的木头一碰就碎。
沈千音走到井边，把木板掀开，扔在一边。木板落地的时候碎成了三块。井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气息，不是腐臭，是那种封闭了很久的空间特有的味道，闷闷的，沉沉的，像地窖。黑猫从她肩上跳下去，沿着井壁往下爬，爪子抓在砖缝里，发出轻微的刮擦声。过了片刻，黑猫的声音从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有石板，能推开。”
沈千音翻过井沿，脚踩在井壁的砖缝上，三年前她爬过更窄的地方，下过更深的井。苏艾琳跟在后面，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着井壁往下爬，动作比沈千音慢，但很稳。井不深，大概两丈左右，井底是干的，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淤泥和落叶。黑猫蹲在井底的一角，用尾巴指了指井壁上的一块石板，石板比周围的砖大一圈，颜色更深，边缘有明显的缝隙。
沈千音把手按在石板上，契约之力从掌心涌出，暗紫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盏突然点亮的灯。石板向内移动了半寸，然后滑向一侧，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石阶很窄，勉强容一个人通过。
她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