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稀疏的，像是被人随手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盐。后院的野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庄园围墙外面的路上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沉最后一个爬出来。十岁的男孩动作很利索，手撑在井沿上一翻就上来了，但他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用手撑住了，没有跪。白灵趴在井口不敢动，苏艾琳从下面托着她，千音在上面拽她的手，把她拉上来。白灵上来之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缩着。秦墨是自己爬上来的，五岁的女孩爬井壁像只猫，手指抠着砖缝，脚踩着凸出的石块，动作又快又稳。她上来之后站在井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白灵，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星星。
陆瑶最后爬上来，就是那个穿白袍的八九岁男孩。他爬得很慢，不是没力气，是在观察，每爬一步之前都要确认手抓的地方是不是结实，脚踩的地方是不是稳当才发力。上来之后他站在井边，用袖子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苏艾琳靠在院墙上握着匕首，千音蹲在白灵面前，秦墨站在井的另一边仰头看天，陆沉靠在一棵枯树树干上揉膝盖。确认了所有人的位置和状态，他才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千音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父亲日记里夹的那张地图，就着星光看了一眼。周围没有灵石灯，只有星光和远处庄园围墙外路过的马车灯，暗黄色的光从墙头上方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她收好地图，目光从纸张上移开，眉头皱了一下——不需要法则之眼，不需要黑猫的感知，她自己的契约之力已经感知到了那些气息。五个，从五个不同的方向靠近，速度不快，但很有节奏，像是在刻意保持队形。B级，全是B级。
“有人来了。”千音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秦墨从天空收回目光，站到了千音身后，没有问是谁。陆沉把揉膝盖的手放下来，从枯树旁站直了，藏青色的锦缎袍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袍子的皱褶比刚才少了些，因为他站直了。陆瑶往千音的方向靠了两步，动作不大，但方向明确。白灵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想哭但没哭，嘴唇哆嗦着，一颤一颤的。苏艾琳从院墙上弹开，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星光下闪了一下。
千音感知到了那些气息的锁定方向——不是她，是四个孩子。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沉，陆沉点了下头。十岁的男孩不需要她解释，因为在被封印之前，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
千音的脚步从后院移到庄园门口的这条路上，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她的个头太小了，站在庄园大门正中，两边门柱上的石狮子她只能看到狮爪子。但三只契约兽从系统空间陆续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身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黑猫第一个出来。它没有保持日常形态，直接从影行形态膨胀到战斗形态，十米高的暗影豹蹲在庄园门口，像一座黑色的山。暗紫色的光纹在它的皮毛间流动，每一条纹路都在夜里发出磷光一样的光芒。鬼王从黑猫的肩后升起，不是从地面上升起，是从空气中渗出来，八条腿张开，每条腿末端的倒刺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它没有落地，挂在半空中，八只眼睛全部睁开，金黄色的瞳孔在夜里像八盏小灯笼。
伏龙最后出来。它直接从系统空间冲出战斗形态，没有经过任何中间形态的过渡，百米真身在庄园上空的夜幕中展开，龙翼遮住了半个天空，星光从龙翼的边缘漏下来，像瀑布一样倾泻。暗金色的鳞甲在没有月光只有星光的夜里仍然在发光，不是反射，是自发光，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在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晕。龙眸如炬，两道金色的光从天上射下来，扫过庄园前方的整条街道。
五个B级契约师的气息同时停了一下。不是步子停了，是整个人的存在感停了一下，像五根正在燃烧的蜡烛同时被风吹了一下，火苗往下压了压，但没有灭。他们还在往前走，步子慢了很多，但没停。
伏龙的龙翼收拢了一半。不是它累了，是千音让它收的。全开太显眼，半开刚刚好——让对方看到，让对方怕，但不能让对方怕到不敢过来。她需要他们把话带回去。
最先露头的是从左边街道拐角出来的人。五十米外，一个穿深灰色劲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手背上有B级契约咒纹，翠绿色的，在夜里像一小块发光的翡翠。他身后跟着一只契约兽，四阶的岩甲犀牛，两米高，皮糙肉厚，是防御型契约兽，专门用来扛伤害。千音的嘴角动了一下——带岩甲犀牛来扛她的伏龙？伏龙的龙息温度能把岩甲犀牛的角质层直接气化。
右边街道同时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前面，男的在后。女人的契约兽是三阶的影猫，黑色的，体型不大，专精速度。男人的契约兽是四阶的雷隼，在天上飞，电光在翅膀上噼啪作响，把夜空照亮了一小片。后面两条街还有两个，被建筑挡着，看不到人，但能看到他们的契约兽的能量波动——一个四阶的地龙，一个三阶的冰蟒。
五人五兽，B级契约师标准配置，如果是去围剿一个A级罪犯，这套阵容绰绰有余。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七岁的青铜阶巅峰，是一个七岁的青铜阶巅峰加三只S级契约兽。
千音没有等他们完成合围。法则之眼在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不是用来扫描封印结构，是用来计算——最短路径，最大威慑，最小伤亡。计算结果在意识中浮现:伏龙攻左上和右上两个方向，鬼王负责精神压制，黑猫负责近身控制，她自己不需要动。伏龙的龙息是第一波。暗金色的火焰从伏龙口中喷出，不是扇形扩散，是两条细线，精准地射向街道左侧的岩甲犀牛和天空中的雷隼。岩甲犀牛的角质层在接触龙息的瞬间气化了，不是燃烧，是直接从固态变成气态，连烟都没冒多少。那只四阶的防御型契约兽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原地消失了。雷隼的反应比岩甲犀牛快一些，它在龙息到达之前偏了一下身体，但龙息的温度太高了，只是擦过它的左翼，整只翅膀就烧没了。雷隼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上，车板碎了，木头碎片飞了一地。它的契约师，那个穿深灰色劲装的男人，跪在地上，手按着契约咒纹，脸白得像纸。契约兽的重伤会反噬契约师，他现在还有意识已经是意志力过人了。
鬼王的精神攻击在伏龙龙息喷出的同一瞬间释放，不是范围冲击，是指向性的，两束精神能量分别射向那个女契约师和男契约师的影猫。女契约师直接跪了，双手抱头，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呻吟。影猫比她的主人强一点——它的意识在被击中的瞬间启动了本能逃避，身体从街道上弹开，跳上了旁边的屋顶，但它没能站稳，在屋顶的瓦片上滑了两步，爪子在瓦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然后从另一边滚下去了。
黑猫没有攻击。它蹲在庄园门口，十米高的暗影豹像一尊雕像，暗紫色的光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它不需要攻击，因为它蹲在这里本身就是攻击——最后那个男契约师站在街道尽头，身边的三阶冰蟒已经把头缩回去了，缩到了主人的身后，蛇信子快速地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响，不是威胁，是恐惧。
最后一个人被黑猫按在了地上。那个人是从后面那条街绕过来的，想从庄园的后墙翻进去，但黑猫在他翻墙之前就预判了他的路线，在他落地的地方等着他。等他双脚着地的时候，黑猫的爪子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拍，是搭，爪子扣住他的肩胛骨，力道控制得很好——他动不了，但骨头没碎。他的冰蟒在他身后蜷成了一团，头埋在身体里，像一颗巨大的蛇形鸵鸟。
千音从门柱旁走出来，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男人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地左右移动，想找逃跑的路线。他找不到。前有黑猫，后有鬼王，天上有伏龙，三个方向全封死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沈千音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家后人，现在归我保护。想要他们，让八大家族亲自来。”她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沈家的家徽戒指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脚掌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的庄园门口，黑猫收回了爪子。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肩膀上的衣服被猫爪刺穿了四个洞，但没有血，因为黑猫的爪子只刺穿了布料，没有刺破皮肤。他不确定是因为那只猫的爪子不够锋利刺不破，还是因为那只猫的力道控制得太精准了——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七岁孩子身边的三只S级契约兽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恐怖。
五个追踪者陆续撤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契约兽的气息越来越弱，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夜风还是一样的吹，野草还是一样的响，天上的星星还是一样的亮。
沈千音走回庄园门口的时候，四个孩子还站在原地。白灵从地上站起来了，靠着苏艾琳的腿，小手抓着苏艾琳的裤脚，指甲扣进布料里，扣得很紧。陆沉靠在门柱上，十岁的男孩目送着那些追踪者撤退的方向，一直看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陆瑶站在井边，一步都没有移动过，从千音走出去到走回来，他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秦墨在笑。五岁的女孩站在井沿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正在缩小的伏龙。伏龙的身体从百米缩到了二十米，龙翼收拢，鳞甲的光芒也暗了下去，从暗金色变成了深灰色。秦墨举起手朝伏龙挥了挥，伏龙的一只龙眸低下来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笑着的脸。
陆沉从门柱上直起身，走到千音面前，站定。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降到她手背上的三道契约咒纹上，再降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家徽戒指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他单膝跪了下去。不是被按下去的，是自己跪的。膝盖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石板路不平，石头硌着他的膝盖，他没有皱眉。
“沈家的后人，果然名不虚传。我陆沉，愿意追随你。”
白灵从苏艾琳的腿边探出头来，看看跪在地上的陆沉，又看看站在那里的千音。她松开了苏艾琳的裤脚，从苏艾琳身后走出来，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千音面前，她没有跪，她蹲下来，蹲在千音脚边，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千音需要低头才能听到。“但跟着你，好像没那么怕了。”
秦墨从井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膝盖弯了又弹直。她走到千音面前，歪着头看着千音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笑着喊了一声。
“老大。”
陆瑶走过来。八九岁的男孩从井边到千音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没有跪，没有蹲，没有笑，没有喊。他站在千音面前，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手背亮给千音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咒纹痕迹——不是被封印了，是从来就没有亮过。他的天赋被封印得太久了，久到契约咒纹都快要从手背上消退干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也想变强。”
千音的目光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九岁的男孩，白袍子皱得不像样，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燃烧的亮，是那种“还没灭”的亮。
她把右手伸出去，手背朝上，把三道契约咒纹和那枚家徽戒指展示给所有人看。
“不要跪我。等你们变强了，我们一起去找八大家族算账。”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把庄园门口积了一年的灰尘卷了起来，灰尘在星光下飘散，像一片薄雾掠过每个人的脚面。黑猫的身体从战斗形态缩小到影行形态，从十米高的巨兽缩成半米长的暗影豹，蹲在千音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鬼王从半空中降下来，缩成巴掌大的体型，挂在千音的书包带上，八条腿抱着布包的系带，像一颗黑色的挂饰。伏龙从二十米缩到了五米，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庄园的围墙上，暗金色的鳞甲在星光下微微发亮，龙眸半闭。
千音转过身，朝着庄园外面的路走去。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她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陆沉的沉稳，白灵的轻飘，秦墨的细碎，陆瑶的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最后汇成了一整片，像一条河在她身后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