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爵府门前的路灯在暮色中亮了起来。赵铁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备用灯,看着沈千音从街道尽头走回来。她身后跟着一串孩子,像一只母鸭带着一群小鸭,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穿锦缎的穿粗布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赵铁数了数,算上千音自己,一共六个。他没有问这些孩子是从哪来的,侧身让开了门,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他把门关上,门闩插好,把手里那盏备用灯挂在门框的钉子上,转身去厨房添了几副碗筷。
殷若兰在正厅等着。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从千音身上移到她身后的四个陌生孩子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你把他们带回来干什么”。
“女爵府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殷若兰推着轮椅从壁炉边转过身来,面朝千音,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一截,露出消瘦的小腿,“你的班底,越来越大了。”千音走进正厅,把布包放在茶几上,包比之前更鼓了,系带换了新的,原来的那根崩断了,新的这根系了三道,还是绷得很紧。四个孩子站在正厅门口,谁也没先进来。陆沉站在最前面,步子已经迈出去了,看到身后三个没动,又把脚收回来了。白灵躲在陆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陆沉的胳膊缝里往里看,看到了轮椅上的殷若兰,又把脸缩回去了。秦霜靠在门框上,九岁的男孩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从殷若兰扫到壁炉再扫到墙上的油画,最后落在茶几上的布包上,没有动。陆瑶站在最后面,最小,但站得最稳,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赵铁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六碗热粥,粥是红薯粥,熬了半个下午了,红薯块已经熬化了,粥汤是金黄色的。他把粥一碗一碗地放在茶几上,放完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孩子,想起来自己忘了拿勺子,又回厨房了。
千音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不烫了,温的刚好。“进来,喝粥。”
四个孩子陆续走进正厅,在茶几旁边坐下。陆沉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大口,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没吐出来,咽了。白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粥太烫,她吹一下抿一下,腮帮子鼓鼓的。秦霜接过碗放在膝盖上,先不喝,闻了一下,红薯粥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他的鼻子抽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喝。陆瑶把碗端起来,两只手捧着,碗比她的脸大,她把脸埋进碗里喝,喝完一碗把碗举起来,朝赵铁离开的方向举了举,意思是“还要”。苏艾琳蹲在她旁边,把自己那碗拨了半碗给她。
喝完粥,千音打开系统面板,不是给自己看,是投射到正厅半空中给所有人看。暗紫色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壁炉上方,映着火光,上面的文字和数字清晰可见。仲裁者形态的面板比普通形态复杂得多,它不但能显示自己的数据,还能对其他契约师或预备契约师进行基础检测。法则之眼在她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从她眼睛深处渗出,照在四个孩子身上,不多,各照了几息。面板上的数据逐行浮现。
“陆沉。十岁。天赋等级:S。契约倾向:战斗型。契约之力储备量:超同龄人三倍。契约兽契合度测试中——最佳匹配:攻击型高阶契约兽,推荐五阶以上。天赋特性:战斗中契约之力恢复速度是常人的五倍。弱点:防御意识薄弱。”
陆沉看着面板上那些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能力。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很强,自己应该也很强,但“很强”具体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概念。现在有数字了——超同龄人三倍、五倍恢复速度。三倍和五倍不是形容词,是可以比较的、可以碾压别人的数据。
“白灵。六岁。天赋等级:S。契约倾向:辅助型。契约之力储备量:正常。契约兽契合度测试中——最佳匹配:防御/治疗型契约兽。天赋特性:契约之力具现化能力强,能将契约之力转化为实体屏障或治疗能量。弱点:攻击性为零。”
“秦霜。九岁。天赋等级:S。契约倾向:战术型。契约之力储备量:正常。契约兽契合度测试中——最佳匹配:感知/侦察型契约兽,推荐拥有精神类能力的契约兽。天赋特性:精神力扫描范围是常人的十倍,可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源。弱点:近身战斗能力弱。”
“陆瑶。八岁。天赋等级:S。契约倾向:感知型。契约之力储备量:低于正常。契约兽契合度测试中——最佳匹配:特殊型契约兽,需具备空间/时间类能力。天赋特性:对虚空法则有天然的亲和力,能感知到常人无法察觉的法则波动。弱点:契约之力储备不足,需后天弥补。”
千音把面板收起来,暗紫色的光从半空中消散了。
“陆沉,你是战斗核心。你需要契约高攻击性的契约兽。鬼王会帮你筛选合适的对象。”
陆沉从茶几旁站起来,十岁的男孩比千音高一个头,但他的眼睛看千音的时候是平视的,没有低头,因为他坐着她站着。“鬼王是谁?”他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
巴掌大的黑色蜘蛛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极细的蛛丝吊着它,在陆沉面前晃了晃。陆沉的眼睛跟那八只金黄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没有后退,往前走了半步。
白灵从沙发上跪直身体,拉了拉千音的袖子。“我呢?我做什么?”
“你是团队的盾。”千音蹲下来,跟白灵平视,“你需要契约防御和治疗型的契约兽。黑猫会帮你找合适的。在那之前,你先学基础的契约之力控制,把你的具现化能力练到能随时随地撑起屏障。”
“秦霜。”秦霜靠在壁炉边的墙上,手里还端着空碗,碗底粘着几粒没喝干净的红薯粒。千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眼睛,他比她高,但她看他不用仰头,因为他是坐着的。“你是战术指挥。你先不用着急契约兽,学分析战局。苏艾琳会教你基础的战术理论。”
秦霜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碰到了另一只碗的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好。”
千音转过身面向陆瑶。陆瑶抱着苏艾琳给她续的第二碗粥,蹲在壁炉前面,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粥已经凉了,她还在喝。千音走过去蹲下来,从她手里把空碗拿走,放在地上。
“你是感知者。我亲自教你法则感知。”
陆瑶抬起头看着她,嘴唇上沾了一圈粥渍,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没有说话。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
千音把作息表贴在厨房门口的墙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开始晨练,七点早餐,八点到十二点训练,十二点午餐,一点到五点训练,六点晚餐,七点到九点自习,九点熄灯。”赵铁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五点准时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灵石灯,挂在晾衣绳上,当照明用。
第一周是最难的一周。四个孩子的身体在封印中沉睡了太久,肌肉萎缩、关节僵硬、精神力迟钝。陆沉第一天晨练跑了小半圈院子就吐了,蹲在墙角干呕,吐完之后用袖子擦嘴,站起来继续跑,赵铁从厨房窗口看到了,往他的水杯里多加了一勺盐。白灵第一天学契约之力控制的时候精神力输出不稳,撑起的屏障在出现的瞬间就碎了,碎片的反震力把她弹倒在地,连续数次之后坐在地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千音蹲在旁边看她重新撑起屏障,这次撑了不到一息才碎。秦霜第一天学战局分析的时候对着沙盘发了很久的呆,不是看不懂,是信息太多了——精神力扫描范围是同阶的许多倍,所有信息同时涌入大脑,像好几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苏艾琳教他用精神力做信息过滤,先关掉不需要的频道,只保留关键的。
陆瑶第一天学法则感知的时候什么都感知不到。她坐在正厅的壁炉前闭着眼睛,千音坐在她对面,法则之眼半开,观察着陆瑶的意识波动。感知不是学会的,是被唤醒的。陆瑶的感知天赋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她与生俱来的,只是被封印压住了。千音做的不是“教”她感知,是“拔”封印——用仲裁者形态的权限,把那层覆盖在陆瑶灵魂表面的封印一层一层地剥离。第七天,陆瑶睁开了眼睛。“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墙上那幅画后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千音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把画取下来。画后面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平整的青砖,没有裂缝。千音用手指敲了敲那些青砖,声音闷闷的,实心的。她用法则之眼扫描了一遍那面墙——什么都没有。她放下画,走回陆瑶面前蹲下来。
“陆瑶,你看到的不是墙壁上的裂缝。你看到的是虚空中的裂缝,刚好在这面墙的后面,距离太远,连法则之眼都看不到。你看到了。”
陆瑶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界模糊,扩散到了整个虹膜。千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八岁女孩的眼神,是一口井,很深,光打下去照不到底。
一周结束。陆沉在训练中突破到了契约师入门阶。不是刻意突破的,是在跟赵铁的陪练中,他的契约之力在一瞬间冲破了某个阈值,咒纹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赵铁收了刀,看着那道新的纹路,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厨房给他加了两个荷包蛋。
那天晚上,陆沉坐在女爵府后院的台阶上,面前是晾衣绳上挂着的灵石灯,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藏青色锦缎袍子上的皱褶照得时明时暗。千音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腿比他的短,坐着的时候脚悬空,脚跟轻轻磕着台阶的石板。
“我以为沈家早就忘了我们。”陆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百年前四家瓦解,沈家消失了,剩下三家变成了现在的八大家族。我爸说过,四家再也不可能聚齐了。”
千音没有说话。
“没想到你愿意救我们,还教我们变强。”陆沉迷了很久。夜风把晾衣绳上的灵石灯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弧,“谢谢。”
千音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四家本是一体。千年前你们的祖先和我的祖先并肩守护虚空,现在轮到我们了。”
秦霜从正厅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了,边角有磨损,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秦氏族志”。他在封印前的记忆很模糊,但那本册子里的内容在记忆中浮现,不是因为记忆清晰,而是因为那些内容被反复读过很多遍,读的次数多到烙印在了意识深处。
“我想起来一件事。”秦霜打开族志,翻到某一页,纸面上是空白的,但他的记忆在那页的位置有内容,“祖父说过,四家在瓦解前曾共同封印了一份情报,封印的地点不在地面上,在万界裂缝古道中的一处遗迹里。那份情报的内容是关于‘神陨计划’的真实目的。”
千音的步子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祖父说,那份情报是沈家提交给其他三家的,内容是沈家先祖在虚空中发现的一个秘密——‘神陨计划’不是在找钥匙,钥匙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找钥匙开门,是等拿到钥匙的人去开门的时候,把开门的人变成门本身。”秦霜的声音不高,但正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她手里的族志在指间翻了一页。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木柴塌了,火星溅出来,落在壁炉前的石板上,闪了几下,灭了。黑猫从楼梯扶手上跳下来,落在茶几上,踩翻了千音的空粥碗,碗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扣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千音从门槛上收回脚步,走进正厅,在壁炉前站定。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万界裂缝古道。”
她重复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