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桌子不够大。千音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勉强铺开了所有东西。父亲的日记摊开在正中间，翻到最后一页的地图；四家盟约情报的抄本在左边，秦霜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完整；雷恩提供的那份暗红色文件在右边，SSS级保密等级的封面已经磨花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三份材料的边上还散落着千音自己写的笔记，十几张纸，每张都写满了，字很小，行距很密，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标记——红色的是疑问，蓝色的是关联，黑色的是结论。
殷若兰的轮椅停在书桌的左侧尽头，她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日记、情报和文件。她的手指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按在日记的地图上，指腹沿着那条手绘的路线慢慢地移动，从庄园的位置出发，穿过帝都外围的荒野，越过青龙城的边界，进入虚空裂缝的入口，然后在某个没有标注名称的位置停下来。
“古道分为七层。”殷若兰的手指停在那片空白区域，指甲在纸面上轻轻扣了一下，“第一层是虚空裂缝的入口，那里有七界商会的据点。第二层是能量乱流区，没有经验的契约师会在那里被撕碎。第三层——迷失走廊。”她的手指在空白区域画了一个圈，“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你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走了半个时辰，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半年。你觉得自己走了半年，外面可能才过了半盏茶。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连自己的心跳都不可信。大部分人迷失在那里，不是因为找不到路，是因为找不到自己。”
千音从笔记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她从父亲日记里解出来的暗语。父亲写日记的时候用了一种很简单的替换密码，把字母往后移了三位。千音七岁的时候已经能解这种密码了，父亲教过她，说“这是咱们家的秘密，不要告诉妈妈”。每一个字母都解开了，拼出来的是一行字——“迷失走廊，第三根石柱后。”
第三根石柱。不是第一根，不是第二根，是第三根。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迷失走廊里，石柱是唯一不会移动的标记。父亲找到了某种定位方法，能在迷失走廊里辨认出石柱的位置，并且精确地定位到了第三根。
千音的笔在“第三根石柱”这五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红墨水不够了，第二道线颜色很淡，但能看清。
雷恩的通信灵石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书房的窗户外边黑漆漆的，院子里晾衣绳上的灵石灯已经灭了，赵铁每晚亥时准时灭灯，雷打不动。通信灵石的光是蓝色的，很冷，照在千音脸上把她的皮肤映成了青白色。她把灵石放在桌上，按下了接听键。雷恩的声音从灵石里传出来，被加密通道压缩过，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查到了一条新线索。你父母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七界商会的创始人之一，叫韩江雪。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商会还留着一些东西。七界商会当年是你父母和韩江雪一起创立的，表面上是做契约材料和契约兽贸易，实际上是为四家后人提供庇护和资源的秘密网络。你父母失踪后，韩江雪一个人撑了几年，后来也失踪了。商会落入了其他人手里，现在被八大家族渗透得很深。”
千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七界商会现在还在吗？”
“在。但已经变质了。名义上还是独立的自由商盟，实际上青龙家族占了四成股份，其他几家加起来三成，真正自由的份额不到三成。不过商会的架子还在，网点还保留着，很多老员工还在，他们记得你父母。”
千音的手指停了一下。“韩江雪留下的东西，还在商会里？”
“应该在。我查不到具体位置，但韩江雪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商会总部的地下金库里，那个金库的钥匙只有商会会长才有。现在的会长叫韩枫，是韩江雪的侄子，已经被八大家族收买了。”
千音伸手把雷恩提供的那份暗红色文件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关于“神陨计划”参与者的名单，韩江雪的名字列在“合作方”一栏的最后一个。韩江雪不是参与者，是被利用的，千音从雷恩的语气里能听出来。创立七界商会的目的从来不是赚钱，是为四家后人铺路。父母失踪后，韩江雪一个人撑着这个网络，撑到撑不住了，失踪了。他的侄子韩枫接手了商会，接手了那个地下金库，也接手了金库里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用的东西。
千音把灵石拿起来，贴到耳边。“雷恩叔叔，如果我要进入万界裂缝古道，需要什么？”
雷恩沉默了很久。灵石里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长途通信里面沈千音的耳朵贴在灵石上，静得能听到灵石内部能量流动的嗡嗡声。“资源。大量的资源。契约之力补充药剂、封印破解工具、虚空定位装置、至少三只以上能应对不同环境的契约兽、一个熟悉虚空环境的向导团队。还有情报——古道入口的守卫换班时间、各层能量乱流的活跃周期、迷失走廊的定位方法。这些都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你需要一个商会级别的资源网络。”
千音把灵石放下，没有挂断，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写了“迷失走廊，第三根石柱后”的纸，又看了一遍。她拿起墨水瓶，拔开瓶塞，用笔尖蘸了墨水，在“第三根石柱”下面补了两道线。墨水很黑，比红墨水黑多了，两道线叠在一起。
挂断通信后，千音从书房出来，穿过走廊，走到后院。四个孩子都还没睡，训练了一整天，这个点应该累得倒头就睡才对，但他们都没睡。陆沉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磨，磨的不是武器，是石头上的纹路，他在研究石头的纹理来锻炼自己的专注力。白灵蹲在花园边上看花，女爵府的花园没什么花，只有赵铁种的那几丛月季，秋天了还在开，花瓣上沾着夜露。秦霜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本从殷若兰书房借来的《虚空地理志》，书很厚，他才翻到三分之一。陆瑶站在井边，闭着眼睛，千音走出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朝千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动。
千音站在后院中央，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我决定重建七界商会。”
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陆沉的石头不磨了，白灵不看花了，秦霜的书不翻了，陆瑶的眼睛从半闭变成全睁。
陆沉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石头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陆家以前就是做生意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千音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祖父留过一本商会笔记，里面记录了七界商会创立初期所有的运营规则、客户名单、资源渠道。封印之前我把那本笔记的内容全背下来了。你如果要重建商会，我可以帮你把架子搭起来。”
白灵从花丛边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动作慢了一拍，扶了一下墙才站稳。“白家在情报网络上有积累。我祖父说过，白家的情报网曾经覆盖七界超过三分之一的区域。虽然现在大部分断了，但有些老关系可能还能接上。”她的声音比在密室里大了不少，一周的训练把她的声音从蚊子叫变成了正常的音量。
秦霜把《虚空地理志》合上，放在门槛上，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秦家负责战术分析和资源调配。我最近在研究虚空地理志，对古道各层的能量环境有了初步了解。等我去过实地之后，能做出完整的风险评估和战术预案。”
陆瑶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一下。“我可以感知到虚空裂缝的位置和能量波动强度。如果你要进古道，我的感知能力应该能帮上忙。”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说“我帮你”的人，她直接说的是“我的感知能力应该能帮上忙”。不是她想帮，是她认为自己的价值在于能力本身，跟感情无关。
千音站在后院中央，面前是一个十岁，一个六岁，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十岁的刚突破到入门阶，六岁的撑起的屏障只能维持几息，九岁的还在啃基础书籍，八岁的才刚学会感知虚空裂缝。但陆沉的笔记内容刻在脑子里，白灵的情报网络记忆是白家几代人的积累，秦霜的战术分析框架已经成型，陆瑶的感知天赋连法则之眼都测不出上限。不是他们有多强，是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自己最能发挥价值的位置。她不需要他们现在就强，她需要他们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强。
后院门口传来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殷若兰的轮椅停在门槛外面，赵铁站在轮椅后面，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推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殷若兰的目光从千音身上移到陆沉身上，移到白灵身上，移到秦霜身上，移到陆瑶身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千音转过身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推开，书桌上摊着的那些文件、日记、笔记、地图，全都没有收拾。墨水瓶的瓶塞没盖上，墨水在空气中挥发，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她从桌上拿起那张写了“迷失走廊，第三根石柱后”的纸，折了两折，放进布包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正对着所有人，伸手指了指天空。
“我们的第一步，不是进古道，是重建七界商会。”
陆沉从后院走上来，站在她左手边，十岁的男孩已经比千音高了一个头，但这个高个子的位置是侧后方半步。白灵跑上来站在她右手边，比千音矮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秦霜走在最后面，站在白灵旁边，位置略靠后。陆瑶从井边走过来，站在陆沉后面，位置是她自己选的，能同时看到所有人。
重建七界商会。不是用八大家族的规则，是用沈千音自己的规则。商会不是目的，是手段——资源、情报、人脉、渠道，所有这些加起来，才能铺成一条通往万界裂缝古道的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迷失走廊第三根石柱的后面。
千音伸出手，手背朝上，三道契约咒纹在手背上亮着暗紫色的光。陆沉伸出手搭在她手背上，然后是白灵，然后是秦霜，最后是陆瑶。五只手叠在一起，最上面的是陆瑶的，最小，最白，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加油”。手叠在一起，停了三息，然后各自收回去了。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