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公会总部占据了青龙城中心将近三分之一的地盘。不是一栋楼,是一个建筑群,主楼七层,两侧的副楼各五层,后面还有三排低矮的建筑,分别是训练场、仓库和员工宿舍。整个建筑群用灰白色的石砖砌成,外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门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公会徽章——五爪青龙,盘踞在盾牌中央,龙口大张,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徽章是铜铸的,表面镀了金,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千音站在正门前,仰头看着那个徽章。五爪青龙。八大家族青龙家族用的是四爪龙,公会用的是五爪龙。差一爪,意思差了很多——四爪是家族,五爪是王权。一个自由城邦的公会,用五爪龙作徽章,意思很明确:在这座城里,公会才是王。
陆沉站在千音身后半步的位置,十岁的男孩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袍,料子不错,是苏艾琳去朱雀大街上的成衣铺子买的,花了三个金币。袍子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领口烫得很平整。他的头发也梳过了,从那个乱糟糟的鸟窝变成了整齐的分头,发胶抹得有点多,在路灯下反着光。他的表情很镇定,但千音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反复地握拳又松开,握拳又松开。不是怕,是紧张,是那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的紧张。
正门两侧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公会制式的银色轻甲,腰间挂着短刀。看到千音走过来,左边的守卫弯腰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但眼神不太对——他的目光在千音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到了她身后,在陆沉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迅速收回来了。千音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不是威胁,是在确认——确认来的只是两个孩子,没有带护卫。
会长在大厅门口等着。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浓密,梳着大背头,发胶比陆沉抹的还多,油光锃亮的。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缎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腰带的扣袢是纯金的,上面刻着公会的五爪龙徽章。他的五官很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的人,但岁月的痕迹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把他的脸磨成了一张面具——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但眼底没有笑意;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亲切,但语调里没有任何温度。
青龙公会会长,周元盛。这个名字千音前世听过不止一次。在七界商会工作的时候,老员工们偶尔会提起他,“青龙城的天”“公会的铁腕”“一个人撑起了整个自由城邦的秩序”。但老员工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敬佩,只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既怕他又同情他。
千音的前世记忆告诉她,周元盛不是一个坏人。三十年前,他接手青龙公会的时候,公会还是一个快要倒闭的小组织,被八大家族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用十五年的时间把公会做起来了,做成了青龙城最大的势力,做到了能够跟八大家族平起平坐的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主动投靠了八大家族。
不是被逼的,是主动的。千音前世在商会的档案室里看到过当年的会议记录,周元盛在公会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与其被他们吃掉,不如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从那以后,青龙公会就成了八大家族在自由城邦的白手套,替他们做那些不方便亲自做的事——打压不听话的商人,控制贸易路线,偶尔,消失几个碍事的人。
“沈小姐,欢迎。”周元盛站在大厅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鞠躬的姿势但并没有真的鞠躬,幅度控制在“礼貌但不卑微”的范围内。他的目光在千音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陆沉身上,嘴角动了一下,收了回去。
千音注意到他那目光的停留时间多出了几乎一倍。不是在看一个十岁男孩,是在确认那个男孩是不是资料上写的“陆家后人”,确认完了之后,目光收回去的速度很快。
大厅里的宴会摆的是长桌,不是圆桌。长桌两侧各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公会的核心成员——长老、执事、各分部的负责人。千音和陆沉被安排在长桌的末端,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菜的位置。不是轻视,是试探。如果千音对这个位置不满,她会要求换到更靠前的位置,那就说明她是一个在乎排场的人,可以用面子来收买。如果她不吭声,那就说明她是一个能忍的人,需要换一种方式来对付。
千音坐下了。她坐在长桌末端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太酸了,她的鼻子皱了一下。陆沉坐在她旁边,腰挺得很直,面前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刀叉的位置跟对面那些公会成员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周元盛坐在长桌最顶端,离千音有十几步远。他看到千音坐在末端一动不动、甚至还有心情喝柠檬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宴会的流程很常规。先是会长致辞,然后是长老代表发言,然后是自由交流。致辞和发言的内容千音都没怎么听,她在观察——观察每一个公会成员的表情、动作、目光的方向,以及他们手背上的契约咒纹。三十多个公会核心成员,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有契约咒纹,等级从D级到A级不等。但千音注意到的不是等级,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契约咒纹的颜色和亮度。
普通契约师的咒纹颜色是固定的,从绑定系统的那一天起就不会变。但被八大家族控制的契约师,咒纹的颜色会有一层极淡的灰色 overlay,像一层薄雾罩在原本的颜色上面。这种 overlay 极难察觉,普通契约师根本看不出来,但法则之眼不是普通契约师。千音的瞳孔深处亮了一下暗紫色的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那些手背——三十多个人,有灰色 overlay 的大概占了大部分。没有被控制的,只有少数几个。
其中之一是坐在长桌右侧中段的一个老者。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跟周围那些穿锦缎、穿丝绸的公会成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契约咒纹,A级的,颜色是很纯正的深蓝色,没有任何灰色 overlay。他的餐具没有动过,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他全程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他在看千音。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评估的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千音前世见过——那是一个人在看到“可能改变现状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不是希望,是确认。他在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人。
周元盛端着酒杯从长桌顶端走过来,墨绿色的锦缎长袍在灵石灯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走到千音面前,弯下腰,酒杯举到与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沈小姐,七界商会上个月的业绩我听说了。很不错。青龙公会是青龙城的守护者,我们希望吸纳优秀的年轻势力加入公会。”他的声音不大,但长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刀叉碰着盘子的声音消失了,咀嚼声消失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你的商会可以成为公会的附属机构,享受公会的全方位保护。作为交换,商会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上缴公会。”
千音端着柠檬水杯,看着周元盛。他在等她的回答,笑容还挂在脸上。
“百分之三十不低。”千音喝了口水,柠檬水的酸味在嘴里散开。“我能问问,公会保护具体包括什么吗?”
周元盛的笑容深了一些。“你不用担心八大家族找你的麻烦。公会有办法让他们不敢动你。”
千音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柠檬水,嘴唇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果然。青龙公会和八大家族是一伙的。“让他们不敢动你”——不是“帮你跟他们谈”,不是“帮你化解矛盾”,是“让他们不敢动你”。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比八大家族更强的人,或者本身就是八大家族的一部分。周元盛的底气来自后者。
“谢谢邀请。我会考虑的。”
周元盛站直了身体,酒杯还举着,悬在半空中。他的目光在千音脸上停了片刻,那片刻里有笑意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不是生气,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七岁的孩子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当场接受,她把球踢回来了。这在成年人的商业谈判中是老手的做法,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出现,不正常。
“好。我等沈小姐的消息。”周元盛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转身走了。酒杯里装的是红酒,不是柠檬水。
宴会继续。刀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咀嚼声回来了,呼吸声也恢复了正常。千音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从椅子上跳下来,陆沉跟着站起来,站在她身后。
千音走过长桌的时候故意绕了一下路,从右侧中段经过。那个穿灰色长袍、头花全白、手背上有深蓝色契约咒纹的老者还坐在原位,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餐具还是没有动过。千音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从他的后脑勺扫到他的手背,在他手背上停留了片刻——深蓝色,纯正的深蓝色,没有任何灰色。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长跟看其他任何人的时长都不一样,看别人是扫过,看他是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老者感知到了目光,微微侧头,朝千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幅度很小,小到长桌上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千音从侧门走出了大厅。陆沉跟在她身后,出门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门框,他的腿在长桌末端坐了一个多时辰,麻了。苏艾琳站在公会大门外的马车上,车帘掀开一半,九岁的女孩已经从雇佣的车夫手里接过了缰绳。看到千音和陆沉走出来,她把车帘全部掀开,雪狼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白色的毛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千音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陆沉坐在她对面。黑猫从她的系统空间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陆沉,又缩回去了。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的声响在车厢里闷闷地回荡。从车窗往外看,公会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像一头趴伏着的巨兽,灰白色的石砖在路灯的照射下变成了淡黄色,窗户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陆沉的声音打破沉默。“那个老者,你看他多了一息。”
千音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布包搁在膝盖上,系带是新换的牛皮绳,被她一路攥着,绳面上留下了浅浅的指印。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张翡翠请柬,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用指甲刻了一行字,笔画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三日后,城南老茶馆。”
不是她刻的。是在她走过老者身后那一瞬间,老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摩尔斯电码,七界通用的简码,千音前世在商会里学过——三短,空白,三长,空白,两短一长。意思是“三日后,老地方”。“老地方”具体是哪里她不知道,但老者在她走出大厅之前,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桌面,叩的是他面前的茶杯,茶杯的底部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露出了杯底下面压着的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老茶馆,二楼雅间。
陆沉从千音手里接过请柬,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把请柬还给她,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垂又红了。
马车在一家还没打烊的甜汤店门口停了一下。苏艾琳跳下车,买了一碗红豆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她把碗递给千音,千音接过碗,舀了一勺,红豆煮得很烂,甜味刚好。“你什么时候买的?”千音的声音有点闷,嘴里的红豆汤还没咽下去。
“你进去的时候。我等在车上没事干,去旁边逛了逛。”苏艾琳蹲在车厢门口,手里端着自己那碗,汤勺在碗里搅来搅去,红豆被搅碎了,汤变成了浑浊的红色。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甜汤店的灯光从车窗外面闪过,越来越远。千音把碗放在膝盖上,红豆汤的热气在她脸上糊了一层水雾。
三日后,城南老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