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通牒送来的时候,千音正在二楼清点新到的货。伏龙刚从帝都飞回来,龙背上驮着四个大铁箱,箱子里装的是帝都那边紧俏的契约增幅器核心部件。这种部件在青龙城卖不上价,在帝都转手就是三倍利润。陆沉已经算过了,这批货净赚四千金币,刚好够再买一块虚空石,把传送阵再扩一倍的容量。
送货的不是前几天的私人助理,是六个穿公会制式轻甲的护卫。领头的人把信函放在柜台上,没有多说话,转身走了。六个人走路的步伐几乎一致,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像一队士兵。白灵从楼梯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六个人走出大门,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从楼梯后面出来,把那封信从柜台上拿起来,噔噔噔跑上二楼。
信是用公会专用的信笺写的,抬头印着五爪青龙的徽章,正文只有寥寥几行——“沈千音小姐:请于三日内签署附属协议,逾期未签,公会将重新评估贵商会在青龙城的经营资格。届时商会是否还能正常运营,公会不予保证。”没有落款,只有公会的印章。
陆沉站在千音旁边,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这不是威胁,是宣战。”
千音把信折好。重新评估经营资格,在青龙城这种地方意思就是——公会会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供应商不敢供货,客户不敢上门,连送货的马车都可能在半路被“意外”拦截。不是猜测,是前世见过太多次了,七界商会在被八大家族渗透之前就被这套组合拳打得半死。
当天深夜,通信灵石亮了。不是雷恩那种加密频道的蓝光,是一种更隐秘的暗绿色光,频率很低,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千音把灵石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按下接听键。对方没有说话,灵石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持续了大概几息。
“沈千音?”声音很苍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我。”
“我是白鸿远。白家的白。你曾祖父和我祖父是结拜兄弟。”对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会长已经决定三天后强行接管你的商会。公会里有十五个护卫队成员,二十个B级契约师。但我会尽量拖延他们的行动。”
千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白家。四大家族之一的白家,白灵的家族。白鸿远,宴会那天坐在长桌右侧中段、穿灰色长袍、手背上有深蓝色契约咒纹的老者。他在白家的身份应该不低。
“公会里还有多少像你一样反对被八大家族控制的人?”
白鸿远很久没有说话,久到千音以为他挂断了。灵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三分之一。但他们都怕会长。周元盛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三十年来,所有反对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千音听到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三天后会长来接管商会时,你带那些人留在公会,不要参战。”
沉默再次降临。白鸿远这次只用了片刻就回了话,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元盛手下有二十个B级契约师,你们商会才几个人?你一个人能打二十个?”
“能。”
灵石那端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白鸿远站起来又坐下的声音。他的呼吸声重了很多,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好。三天后,公会的人不会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杀周元盛。留他一条命,我还有话要问他。”
千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挂断了通信,把灵石收进布包里,从二楼的窗口往下看。朱雀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对面的佣兵公会门口还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有喝醉酒的佣兵在门口大声说话,声音在夜空中飘了很远。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传遍青龙城的。千音没有用传单,没有用公告,她让苏艾琳在朱雀大街最热闹的路口支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行大字——“青龙公会要强行接管七界商会,理由:保护费。我沈千音,三岁炸学府,四岁炸斗兽场,七岁推动《天才保护法》。我从来不被任何人威胁。青龙公会,你们想打,我奉陪。”
落款是“七界商会·沈千音”。
消息发散出去的速度比千音预想的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朱雀大街的人都在谈论这块牌子。佣兵公会门口那几个醉酒的佣兵酒醒了一半,蹲在牌子前面研究上面的字。地下商会的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几个人拿着通讯灵石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元盛的反应来得更快。当天下午,公会护卫队二十人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朱雀大街上,清一色的银色轻甲,腰间挎着短刀,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有契约咒纹。他们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地走过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躲进了路边的店铺,有人贴着墙根站着不敢动。
会长走在队伍最前面。今天他没有穿锦缎长袍,换了一套银灰色的战斗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刻着公会的五爪龙徽章。他的头发还是梳着大背头,发胶没少抹。他的脚步声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到,因为其他人都没出声了。二十一个人站在七界商会的门口,周元盛抬头看着二楼阳台上那个七岁的女孩,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跟宴会那天不一样,那天是面具,今天是武器,挂在脸上给所有人看的。
“沈千音,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千音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她的个头还是那么小,从街上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头和肩膀。黑猫从她身后走上来,影行形态的暗影豹蹲在阳台的栏杆上,金黄色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二十一个人。
鬼王从屋檐上垂下来,八条腿张开,八只眼睛全部睁开,金黄色的瞳孔里映着二十一个人的倒影。
伏龙从天空中降下来,没有展开百米真身,保持了两丈左右的大小,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悬停在商会楼顶的上方,龙翼半开,暗金色的鳞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千音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上传下来,不大,但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不签。而且,从今天起,我会让整个青龙城知道,青龙公会不再是这里的‘守护者’,而是八大家族的走狗。”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往前挤。佣兵公会门口那几个醉酒的佣兵已经完全清醒了,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伏龙,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地下商会的门口有人举着通讯灵石在录像,镜头从伏龙移到黑猫,从黑猫移到鬼王,最后定格在二楼阳台上那个七岁女孩的脸上。
周元盛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底那层东西变了。之前的算计、评估、盘算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杀意。千音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拉拢的对象,而是当成一个必须清除的障碍。
“你以为三只S级契约兽就能在青龙城横着走?”周元盛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被伏龙的威压压得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青龙公会不是八大家族,不是那几个被你吓破胆的B级契约师。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签。”
千音没有回答。伏龙收拢的龙翼突然张开,带着一股劲风扫过街道。周元盛身后的二十个护卫同时抽出了短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开始往后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往两边的巷子里钻。
千音把阳台上那块牌子竖了起来。
牌子上的字在夕阳下被照得通红。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牌子顶端的一根钉子,不是拔,是拧。钉子松了,她把整块牌子从栏杆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然后松手,牌子从二楼阳台落下去,砸在周元盛面前的石板地面上,木屑飞溅,弹了一下,躺平了。
牌子上那些字朝上。
周元盛低头看着那块牌子,看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二楼阳台上的千音。
“拿下。”
二十个护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鬼王的精神冲击在同一瞬间释放,不是指向性的,是扇形的,覆盖了整个商会门口的区域。二十个护卫中有十五个人同时抱住头蹲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扭曲,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无声地张着嘴。剩下的五个人撑住了,但他们的步子也慢了,慢了大概一息。
黑猫动了。
影行形态的暗影豹从栏杆上弹出去,在街道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它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从第一个护卫身边掠过的时候,那人的短刀飞了,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黑猫在人群中穿行,每经过一个人就有一把短刀脱手、一个人倒地。那五个人撑得久的那几息,在黑猫面前不够用。
伏龙没有攻击龙息。它从楼顶上方降下来,降落造成的风压把街上没来得及跑的人吹得东倒西歪。它的龙翼收拢,用身体挡住了商会大门的整个正面。暗金色的鳞甲像一堵墙横在那里。
周元盛没有动。
二十个护卫已经倒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在往后退,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黑猫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眼睛跟不上,契约兽还没从契约空间里召唤出来,手已经被拍掉了剑。召唤出来的契约兽在伏龙的威压下直接跪了,连主人的命令都执行不了。
周元盛把手伸进战斗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枚印章。那不是公会的印章,是另一种,黑色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骷髅头。千音不认识那个印章,但她认识印章上刻着的那个符文——那是八大家族的契约烙印标记。周元盛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意味着他不是八大家族的合作方,他是八大家族的签约方,签的是契约,不是协议。
他从地上捡起那块牌子,把那枚印章按在牌子上。黑色印章接触木板的瞬间,木板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烙印,形状是一只骷髅头。他把牌子举起来举过头顶,让周围的人都能看到。
“看到了吗?这是八大家族的契约烙印。我不是他们的走狗,我是他们的签约方。青龙公会不是八大家族的白手套,青龙公会就是八大家族的一部分。谁反对公会,就是反对八大家族。谁跟公会作对,就是跟八大家族作对。沈千音,你确定要继续?”
千音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法则之眼在她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照在那枚黑色印章上。印章表面那层伪装在她的视野中剥离了,露出下面的真实结构——那不是一个契约烙印,是一个封印,用于压制周元盛的契约之力。他身上的八大家族印记不是控制别人的工具,是控制他自己的枷锁。
她看着周元盛眼底那层杀意,那不是他的杀意。是他体内那道封印在替他做决定。他把印章收回去放回内袋,动作很快,但千音注意到他的手在抖,那根按印章的手指上有一个极细的针孔,针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色。
“签不签”这三个字不是周元盛在问他,是他体内的封印在替他问。那些倒地的护卫从地上爬起来,短刀重新捡起来握在手里。他们不敢往前冲,但他们也不敢跑。不是不怕千音,是怕周元盛。
千音从阳台上翻下来,二楼的阳台离地面大概两丈,她落地的腿弯了一下,膝盖没弯,脚掌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灰尘从脚印的边缘扬起来飘散了一些。
那些护卫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千音看着周元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那二十个护卫和她身后三只S级契约兽以及街上那些还没跑远的人群都听到了。
“我沈千音,有伏龙、鬼王、黑猫三只S级契约兽。有仲裁者形态,能在虚空中改写契约法则。有四家后人的支持。有你公会里三分之一成员暗中做内应。周会长,你拿什么跟我打?”
周元盛的眼底那层杀意突然碎裂了,露出一瞬间的清明。在那个清明的间隙里,千音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周元盛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悲伤,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停不下来的悲伤。
然后杀意重新覆了上来。
周元盛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剑身从鞘中拔出了半寸,剑刃上映出夕阳的血红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出那个字。
“撤。”
这个字不是周元盛说的,是一个从街角传来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但很有力。白鸿远从街角的阴影中走出来,灰色长袍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暗红色。他手里没有武器,手背上的深蓝色契约咒纹在暮色中很显眼。
“会长,今天已经够了。”白鸿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周元盛面前一样,“你让护卫队当街攻击一个七岁的孩子,还把八大家族的印章当众亮出来。明天全联邦都会知道青龙公会到底是什么东西。收手吧,趁还来得及。”
周元盛站在那里,手还握着剑柄,剑身拔出了半寸,没拔出来。
远处传来佣兵公会的集结号声,不是攻击信号,是警戒信号。有人在公会楼顶升起了黄色的旗子,表示“该区域有冲突,请无关人员撤离”。朱雀大街上的人流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胆子大的趴在远处屋顶上往下看,那些趴在屋顶上的人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伏龙收拢的龙翼完全展开了,百米的翼展遮住了整条朱雀大街的天空。街灯被龙翼的阴影罩住了大半,光线暗了下来。鬼王的精神干扰网收缩到了商会门口半径十米的范围内,只覆盖护卫队所在的区域,不再向外扩散。黑猫从街上跳回二楼阳台,蹲在栏杆上,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周元盛的手。
千音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周元盛。她比他矮了不止一截,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比他长。
周元盛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袍角在风中翻动。护卫队跟在他身后,有人还在揉太阳穴,有人扶着受伤的同僚,二十一个人的队伍走得歪歪扭扭,脚步声从整齐变成了凌乱。转过街角之后,脚步声在墙面上反射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到了。
白鸿远站在原地,看着周元盛消失的方向,肩膀塌了下来。
千音走到白鸿远面前,伸手,把那块从阳台上扔下来的牌子从地上捡起来。木牌的一角已经摔裂了,裂缝从边角延伸到第二行字的中间,正好从“炸斗兽场”三个字中间穿过去。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个焦黑的骷髅头烙印,还在冒烟,烟雾很细,像一根灰色的线,在空气中飘了几息才散。
白鸿远的手在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发抖的手,按住了还在抖。
千音把那块牌子翻过来,正面的字在暮色中还能看清。她把牌子靠在自己的脚尖上,让牌面朝外。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朱雀大街的这头亮到那头。远处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吆喝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那些趴在屋顶上看热闹的人陆续从屋顶上下来,有人在跟同伴描述刚才看到的场景,声音很大,隔了半条街都能听到。
千音转身走回商会门口,黑猫从阳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肩上,鬼王从屋檐上收回蛛丝缩成巴掌大挂在布包带上,伏龙从天空中收拢龙翼缩小了身形落回系统空间。
商会一楼的灯亮了,黄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千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从布包里掏出了通信灵石,调到了雷恩的加密频道。灵石里传来接通的提示音,嘟,嘟,嘟,响了三声。
雷恩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