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盛的撤退只维持了一天。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公会护卫队的集结号就在青龙城上空响了。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信号，是长鸣，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大型猛兽在低吼。号声从公会总部传出来，穿过大半个城区，传到了朱雀大街。千音在三楼的床上睁开眼，黑猫的尾巴从她脖子上滑下来。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街上看。
护卫队已经在朱雀大街两端设了卡。不是二十个人，是四十个以上，还有更多从公会方向涌过来。清一色的银色轻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白色的光，短刀换成了长剑，剑鞘上公会的五爪龙徽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有人在搬运拒马，木头粗糙，是连夜赶制的，毛刺还没打磨干净。有人在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布置弓箭手，不是普通的弓箭，是刻了封印咒纹的破魔箭，箭头闪着幽蓝色的光。
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单，纸是湿的，印刷的墨迹还没干透。他把传单放在千音的床上。传单上印着周元盛的画像，下面是一行大字：“今日午时，公会将对七界商会采取强制措施，请无关人员远离朱雀大街。”不是通知，是预告，提前告诉全城的人公会要在中午动手，也是提前告诉全城的人，这一仗公会打定了。
千音把传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走到床边，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枚沈家的家徽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戒指还是大了一圈，她用拇指按着才不会掉。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三道契约咒纹，暗紫色、深紫色、金紫色，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法则之眼自动激活了一瞬，瞳孔深处暗紫色的光闪了一下。
九尾灵狐。
法则之眼的反馈结果只有这四个字，没有等级，没有倾向，没有能力说明。虚空中的那股能量波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契约兽类型，不在虚空法则之书的常规记录范围内。千音在前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契约兽，也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读到过类似的存在。法则之眼只给了她一个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庭院里，鬼王的蛛丝已经从屋檐延伸到了对面钟楼的塔尖，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千音能感知到它的存在。精神干扰网比昨天扩大了数倍，覆盖了整条朱雀大街和周边的小巷。伏龙在更高的云层之上，她的意识能感知到伏龙的呼吸，龙息在云层上方凝结成了一片薄薄的暗金色雾气，把清晨的阳光滤成了淡金色。黑猫蹲在商会门口的台阶上，影行形态的暗影豹在晨曦中半透明，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陆沉站在千音身后，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陆沉已经把她要的账本、祖父的商会笔记摘抄、今天需要用的商业谈判话术大纲全部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二楼的长桌上，每份文件都用夹子夹好了，按重要程度排了序。白灵在二楼走廊里来回跑了好几趟了，把每一个房间的窗户都关上了，不知道关了多少遍，关完了又去检查了一遍，确认窗户都已经关好了。她蹲在走廊尽头抱着膝盖，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秦霜在二楼战术室里把沙盘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沙盘上插满了小红旗和小蓝旗，红旗代表己方，蓝旗代表敌方。苏艾琳和雪狼守在传送阵边上。
中午，太阳爬到天顶，把朱雀大街照得白花花的。四十多名公会护卫队成员列阵从朱雀大街北端压过来，步伐整齐到几乎听不到杂音，四列纵队，每列十一人，前排举盾，后排持剑，两侧的屋顶上弓箭手的破魔箭已经搭在弦上。周元盛走在队伍最前面，今天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战斗服，没有穿轻甲，腰间那把短剑换成了长剑，剑鞘上镶着五爪青龙的宝石。
他走到商会门前，距离大门大概十来步的位置停下来。身后的护卫队在他停下的瞬间同时停步，盾牌手蹲下，剑手从盾牌的间隙中伸出剑尖，弓箭手的弓弦拉满。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沈千音。最后的机会。签。”
千音从商会大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比周元盛矮了不止一截。黑猫从台阶上站起来，身体从半透明变成实体，暗紫色的光纹在皮毛间像岩浆一样流动。鬼王从天而降，八条腿展开，悬浮在千音头顶上方两丈处，八只眼睛全部睁开，金黄色的瞳孔里映出四十个护卫的身影。伏龙从云层中俯冲下来，百米真身在青龙城上空展开，龙翼遮住了太阳，暗金色的鳞甲在阴影中依然发光，龙眸如炬，两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扫过整条朱雀大街。伏龙的一口龙息在道路中央炸开，暗金色的火焰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青石板被气化了，边缘的石板熔成了岩浆。
周元盛的手举起来。他身后的护卫队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鬼王的精神冲击释放，不是扇形的，是球形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扩散。四十个护卫中有将近一半同时抱头蹲下，有人扔了剑，有人盾牌脱手砸在地上。另一半撑住了，但动作明显慢了。黑猫动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在盾牌手和剑手之间穿行，每经过一个人，那人的武器就会脱手飞出。伏龙没有攻击护卫，它的目标不是人，是屋顶上那些弓箭手，一口龙息扇形喷出，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破魔箭在龙息中气化，弓箭手从屋顶上滚落。
就在伏龙的龙息火光在屋顶上炸开的那个瞬间，周元盛举起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天空裂开了。
不是乌云裂开，是天空本身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从云层上方垂直劈下，把天穹切成两半。裂缝的边缘是锯齿状的，金色的光从锯齿的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伏龙现世时的刺目金光，是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洒在青龙城上空，洒在朱雀大街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所有契约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动作，黑猫的爪子悬在半空中，鬼王的眼睛同时闭上又睁开，伏龙的龙翼不再扇动。它们在感知等级压制。伏龙是虚空三大神兽之首，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任何能压制伏龙的生物，但此刻伏龙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本能敬畏。
她走出裂缝的那一刻，整条朱雀大街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
通体雪白，不是白色，是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像初雪一样的纯白。九条尾巴，每一条都有她的身体那么长，在虚空中舒展开来，像九条银色的河流。每一条尾巴的末端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九种颜色在她身后铺开像一面巨大的扇形屏风。她的体型不大，比黑猫的战斗形态小得多，跟一辆马车差不多，但那股威压比伏龙更纯粹。
九尾灵狐。
千音的前世记忆中闪过一个画面。万界裂缝，粉身碎骨的那个瞬间，她的意识已经开始碎裂了，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但有一道白色的光从裂缝深处伸过来，那道光分成九股像九条尾巴，缠住了她的手腕试图把她往回拉。她当时以为那是死亡前的幻觉。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九尾灵狐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银色的，瞳孔不是圆也不是竖线，是新月形的，像两弯倒挂的月亮嵌在眼眶里。眼睛里有光流转，不是灵力，是情感，是一种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前世她在万界裂缝中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它拼尽全力伸出了九条尾巴想要拉住她，没有拉住，但她记住了那道光，而它记住了她的脸。
“前世我没能救你。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
九尾灵狐的声音只有千音能听到，银色的声音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她低下头，把那颗银白色的、额前有一小撮金色毛发的头，抵在了千音伸出的手掌上。
千音的手掌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触感。九尾灵狐的皮毛比她想象的更软，像摸到了云。银白色的光从她的额头涌出，顺着千音的手掌往上蔓延，覆盖了她的整条右臂，像套上了一层银色的铠甲。光流涌到手背的时候跟那三道契约咒纹交汇在一起，三种颜色的光在银白色的光芒中融合，暗紫色、深紫色、金紫色变成了银紫色。
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从虚空中收回，每一条尾巴末端的九色光芒在收拢的瞬间汇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千音头顶灌入。那股力量不是冲击，是灌注，像有人把一桶水倒进一个快要干涸的池塘。千音体内的契约之力在这一瞬间暴涨，青铜阶巅峰的那层天花板在银白色光芒的冲击下碎裂了。白银阶，七岁的白银阶。
周元盛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他的身体在这股威压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被压制，他的契约之力在反馈——“不能打，打不过，跑。”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但他的意志还在抵抗。
白鸿远从街角走出来，灰色长袍被九尾灵狐的力量波动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周元盛面前站定，看着他看了很久，声音不大但街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会长，收手吧。”
周元盛看着他，手还举着，没有放下。白鸿远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公会的长老徽章，银质的，刻着五爪青龙。他把徽章放在地上，放在周元盛脚前。徽章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街角的阴影里，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个人，全都是公会的老面孔，那些灰色长袍、洗得发白、手背上的契约咒纹没有被灰色覆盖的人。
周元盛的手放下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垂着，手指还在抖。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白鸿远听到了。“我以为我能控制它。我没有。”白鸿远没有说话。
千音从九尾灵狐的背上看着这一切。九尾灵狐的身体在她脚下微微起伏，像在呼吸。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条尾巴末端的光芒都跟千音手背上的契约咒纹同步闪烁。她低下头，通过商会刚建立的直播魔法阵，看着面前那面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显示的信号覆盖范围已经超出了青龙城，覆盖了帝都、青龙城及周边的主要城市。有人在看，很多人在看，画面右下角那个在线人数的数字从几千跳到了几万，还在涨。
千音看着直播光幕上自己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沈千柔。我知道你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