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交接那一周，千音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她在二楼的长桌上跟陆沉过账本，把七界商会的每一笔资产、每一条贸易路线、每一个客户都拆解成数据，写进陆沉新做的分类账里。晚上她坐在三楼的窗台上，腿上摊着殷若兰给她的空间戒指，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看——泛黄的地图、褪色的指南针、几瓶贴着标签的药水，还有一叠手写的笔记，纸页脆得像枯叶，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白灵送茶水上来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看千音的侧脸，然后悄悄走下去。秦霜在战术室的门缝里看过几次，每次都是确认千音还在，然后轻轻把门带上。陆瑶不需要看，她的感知能力能覆盖整栋楼，千音的心跳频率变化她比千音自己还清楚。
第七天，千音把商会的印章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戴在了陆沉脖子上。
十岁的男孩站在她面前，脖子上挂着一枚铜质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七界商会”四个字，是千音前几天找人刻的。印章很重，红铜的，压得他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圈红印。他的手按在印章上，手指微微蜷着。
“商会是我们的后勤基地。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赚钱和收集情报。”千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记住，不要扩张太快。八大家族一定会反扑。”
陆沉握着印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千音没有说“很快回来”，没有说“等我”。她转身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秦霜，训练的事交给你。”
秦霜从战术室门口站出来，九岁的男孩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画完的战术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青龙城周边的所有重要据点和潜在威胁，红色的叉是八大家族的势力范围，绿色的圈是可控区域。“我每周向你汇报一次。”
千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板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苏艾琳在传送阵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九岁的女孩手里握着匕首，匕首的刃口在灵石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雪狼趴在她脚边，白色的毛在传送阵的暗紫色光芒中被染成了淡紫色。看到千音从楼梯上下来，苏艾琳从椅子上站起来，匕首插回腰间，动作很快，快到匕首的鞘扣发出一声轻响。
“我要跟你去。”
千音站在传送阵旁边，背对着她，在调整阵法参数。传送阵的核心灵石被拆下来换上了新的，新的这块更大，能量输出更稳定，单次传送上限提升到了八百斤。“不行。”
“为什么？”苏艾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雪狼从地上站起来，竖着耳朵看着千音。
“商会需要人守。女爵需要人保护。四家后人需要人带。”千音把灵石嵌进阵眼的凹槽里，拧了一下，卡住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留下，我才能放心走。”
苏艾琳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的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雪狼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她蹲下来把脸埋进雪狼的毛里，停了三息，站起来，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千音把传送阵的最后一块灵石嵌好，暗紫色的光从阵纹上流过，沿着十二条边线走了一圈，在中心汇聚成一个光点，然后扩散开来。
她走上楼梯。
殷若兰在正厅等她。轮椅停在壁炉前面，火已经灭了，炉膛里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还有火星闪一下。殷若兰的腿上盖着那条旧薄毯，毯子的边角已经被磨毛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十指交叉，拇指没有在互相按压，就那样搭着。
千音走到轮椅前，站定。
“你真的要去？”
“父亲在万界裂缝深处等我。”千音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殷若兰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三年前那种快要熄灭的炭火，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稳、更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外面是灰白色的壳，里面是暗红色的火。
殷若兰从轮椅扶手下方的暗格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千音。是一枚空间戒指，银白色的，戒面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灵石，灵石的光很暗。戒指比千音的手指粗好几圈，她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银白色的戒面垂在锁骨的位置，凉凉的。
“里面有我年轻时在古道中使用过的地图和物资。”殷若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壁炉里的灰烬说话，“还有一瓶可以抵御迷失走廊精神侵蚀的药水，只有三天的量。省着用。”
千音的手按在戒指上，银白色的戒面被她的手指盖住了。她没有说谢谢。
殷若兰的轮椅向前移动了半尺，她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握住了千音的手。五十多岁的手和七岁的手握在一起，殷若兰的手凉凉的，千音的手也不太热，但比殷若兰的手暖一点。
“活着回来。”殷若兰说。
千音松开了她的手，走出正厅，穿过走廊，走到大门口。赵铁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亮，他就那么提着，像一尊雕像。看到千音走过来，他侧身让开了门，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台阶下面的马车上，陆沉靠在车门旁边，手指在脖子的印章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红铜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印面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白灵蹲在车轮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秦霜站在马车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份战术地图，地图上新增了几个蓝色的圈。陆瑶站在最远处，闭着眼睛，她在感知千音离开后的能量波动的范围，确认八大家族没有在附近埋伏。
千音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停留。她走过之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跟上来的，是站在原地转身的声音。她还是没有回头。
走到青龙城北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卫兵靠在门洞的墙根下打瞌睡，头盔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千音从门洞走出去的时候，卫兵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独自走向北方荒野的背影，又闭上了。
从青龙城北门出去，往北走三百里，是叹息之壁。
万界裂缝古道的入口。不是“进入”古道的地方，是“沉入”古道的地方。叹息之壁不是一堵墙，是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天际的能量断层，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地面上砍了一刀，把大地和天空同时劈开了。断层的那一边不是土地、不是天空、不是任何已知的东西，是一片灰色的、没有边界的虚无。
三千年前，第一批进入古道的契约师留下了记录。那些记录千音前世在商会的档案室里看过，每一份记录的最后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进入古道前，你以为你在探索未知。进入古道后，你发现未知在探索你。”
千音站在青龙城北门外面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青龙城的方向。
城还在，城墙上的五爪龙徽章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商会的那栋三层小楼在城中心的位置，从这个距离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在。传送阵的暗紫色光在楼顶上方亮了一下，是陆沉在测试阵法。她转过身，朝北走去。
黎明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野上青草的气息和远处叹息之壁方向传来的、像呼吸一样有节奏的能量脉动。她把脖子上那枚空间戒指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唇边碰了一下，银白色的戒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黑猫从系统空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合上眼又缩回去了。鬼王在天花板上挂了一会儿，确认了方向。伏龙的龙翼在虚空中微微张开，感知着叹息之壁方向的能量乱流，计算出最优飞行路线。九尾灵狐蜷在系统空间的最深处，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雪白的茧，只有额前那撮金色的毛发露在外面。
千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很小，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身后青龙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地平线上，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她没有回头。
叹息之壁的能量脉动越来越强，从呼吸变成了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她把衣领拢了拢，挡住了北风，也挡住了身后那座城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