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天。从青龙城北门出来的时候还是清晨，走到叹息之壁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像伤口快愈合时最后的血痂。三百里路，千音没有用伏龙，没有用传送阵，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不是不想用，是不能用。叹息之壁周围的虚空能量太紊乱了，任何空间类能力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传送阵可能把她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伏龙的飞行可能被能量乱流撕碎。古道上古契约师留下的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接近叹息之壁，唯步行一途。”
她站在黑色悬崖的脚下，仰头往上看。崖壁是纯黑色的，不是石头的那种黑，是更深、更沉、像把一整片夜空竖起来的那种黑。崖壁表面刻满了符文，不是用凿子刻的，是用能量烧进去的，每一笔都深入岩壁数尺，笔画的边缘有熔化的痕迹。符文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像一条条血管在崖壁上跳动。崖壁很高，高到千音把头仰到最大角度也看不到顶，顶端没入云层，云层被符文的光映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两个守卫从崖壁里走出来的过程很慢，不是从某个门里走出来，是从岩壁表面“渗”出来的，像两滴墨水从宣纸背面渗到正面。先是一只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从岩壁中剥离出来，站在千音面前。
他们不是活人。这一点千音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确定了。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后面的黑色崖壁和崖壁上的符文。但他们不是鬼魂，不是意识投影，是更古老的东西——上古契约师临死前将全部契约之力灌注进这面崖壁，化作守卫，在这里守了几千年。甲胄是很古老的样式，千音只在古籍的插图里见过，兽面吞头，鱼鳞铁甲，腰间挂着的长剑比千音整个人还长。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的位置，那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
守卫甲低头看着千音。七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个头只到他的膝盖。
“入古道者，需过三关。”他的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从崖壁深处传来的回音，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念咒语，“第一关——实力。”
守卫甲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波从他掌心射出，直奔千音的胸口。不是攻击，是探知。能量波触碰到千音身体的瞬间，她的契约师等级水晶在意识中亮了一下——白银阶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银白色的光穿透了她的衣服、皮肤、肌肉，在她的胸口位置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能量波撞上光球，被弹回去了，反弹的力道比来的时候还大，守卫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半透明的脚掌在虚空中后退了半步。
守卫甲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反弹能量震得微微发颤的手，又抬头看着千音胸口那块还在发光的白银阶水晶，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在转动。“白银阶，合格。七岁的白银阶，古道上千年未见。”
守卫乙向前迈了一步，站到千音面前，伸出右手，按在千音的额头上。
冰冷的手指触及千音额头的那一瞬间，千音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碎片化的空间。不是幻境，是她的记忆被守卫乙强行调取出来了，像翻开一本书，从里面抽出几页，摊开来放在面前。那些画面在她的意识中快速闪过：
垃圾堆。三岁的她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手指被碎玻璃割破了，血滴在烂菜叶上，她没有哭，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继续翻。
学府测试大厅。测试水晶从底部亮到顶端，光从白色变成青色变成紫色，最后从顶端炸开，裂纹横贯整颗水晶。八大黄金家族代表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们的嘴巴在动，五官在扭曲，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堵厚墙在喊。
虚空裂缝。千柔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然后猛地往里一推。千柔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那笑容她看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格外清晰，清晰到能看到千柔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身体碎裂。不是慢慢碎的，是炸开的，骨头、血肉、灵魂碎片一起飞散。
守卫乙的手从千音的额头上收回来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千音的记忆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那些记忆他见过无数进入古道者的记忆，但从未见过一个人在经历过这些之后还能站在这里，用一具七岁的身体，带着四只S级契约兽，以白银阶的等级，仰头看着他说“继续”。
“这些我都经历过了。你用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来测试我的意志？”千音的声音在崖壁的阴影中很轻，但很稳。
守卫乙没有回答。他后退了一步，退到守卫甲身侧，站定，头盔下面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千音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意志坚如磐石，合格。”
守卫甲往前走了一步，重新站到千音面前。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迈出一步都要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迈出这一步。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千音，头盔下面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在千音脸上停留了很久，声音从崖壁深处传来，比之前更沉、更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道墙才传到这里。
“第三关——代价。进入古道需要付出一样你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感情、或者一部分能力。你愿意付出什么？”
千音闭上了眼睛。
最重要的东西。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生命？在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契约兽？每一只都契约了她的灵魂。朋友？苏艾琳、殷若兰、陆沉、白灵、秦霜、陆瑶，每一个都不能失去。四家后人？沈家的责任，不能放弃。父母？她还没有找到他们。
她睁开眼睛，看着守卫甲头盔下面那两团暗红色的光。
“我可以付出‘对妹妹的最后一丝亲情的记忆’。前世她已经死了，这一世她只是我的敌人。”
守卫甲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在那里，头盔下面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千音看了一会儿。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一下千音的眉心，动作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千音脑海中那些画面碎裂了。三岁前的记忆，不是全部碎裂，是有选择地碎裂。那些画面里，千柔拉着她的手在花园里跑，千柔把糖塞进她嘴里说“姐姐最好了”，千柔在冬夜里把自己的被子分给她一半，那些画面从边缘开始变淡，像老照片在阳光下褪色。千柔的脸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光斑，最后那团光斑也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千音睁开眼睛，眼角是干的。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妹妹，记得妹妹在虚空中把她推下了裂缝，记得妹妹手背上亮着猩红色的禁术咒纹。但她不记得妹妹小时候长什么样了，不记得妹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不记得妹妹喊“姐姐”的时候是第几声往上扬还是往下降。
那些画面消失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空，像一颗牙掉了之后舌头总想去舔那个位置，舔到了，空的。
守卫甲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和守卫乙并肩站在一起，两个半透明的身影从中间向两侧移动，露出身后崖壁上的一个入口。入口不是门，是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符文在千音看向它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暗金色。裂缝里面不是黑暗，是灰色的光，灰到像把全世界的颜色都抽走了只剩灰度。
守卫甲的头盔转过来，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盯着千音，声音从崖壁深处传来，这次近了很多，像是就在她耳边说话。“天道无情，大道至公。入此门者，当知生死无常，因果不虚。古道七层，一层一劫。过得了，你找到你想要的。过不了，你成为古道的一部分。”
千音没有回答。她走进了那道裂缝。灰色的光吞没她的身体时，她听到了身后崖壁合拢的声音，不是轰隆一声，是很轻的、像书页合上的声音，从她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古道第一层。无尽的灰白色沙漠。千音站在沙地上，脚下的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不像普通的沙砾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的一切都是静音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她把手举到耳朵旁边打了个响指，手指摩擦的声音在空气中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没有回响，没有震动，连手指摩擦时本该有的触感都变钝了。天空是灰色的，不是多云的那种灰，是均匀的、没有层次的、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头顶的那种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光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整个空间充满了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看不到影子。
黑猫从系统空间里出来了，落在千音脚边的沙地上，四只爪子踩在沙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鬼王从她肩上垂下来，蛛丝挂在她衣领上，身体在半空中悬着，八只眼睛全部睁开，瞳孔在灰色的光中缩成了针尖大的黑点。
九尾灵狐的声音在千音意识中响起来，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这里的气息很奇怪。不像虚空，不像七界。像夹在两者之间的缝隙。”伏龙没有说话，它的呼吸在系统空间里加重了，深一下浅一下，像在调整什么。
千音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沙子在手指缝间漏下去，没有声响，没有触感，像是漏进了另一个维度。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殷若兰给她的地图，地图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黄。第一层。灰白色沙漠，没有方向感，唯一的参照物是沙丘的走向，但这里的沙丘没有走向，每一座沙丘的形状都差不多，高度差不多，坡度差不多，像有人用同一个模子批量生产的。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殷若兰年轻时写的——“第一层，不要试图找方向。方向是走出来的，不是找出来的。一直往前走，你会看到第二层的入口。如果走错了，你会回到原点。不是圆形的原点，是你出发的那个点。”
千音把地图收起来，看着一望无际的灰白色沙漠，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身后没有脚印。
黑猫的尾巴从她脚踝上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鬼王的蛛丝从她衣领上垂下来，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图案，试图留下标记，图案在画完最后一笔的同时消融在空气中。
沙漠中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千音的心跳——咚、咚、咚——那是她在这片灰白色世界里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走了一天，沙丘的形状没有变过，天空的颜色没有变过，连空气的温度都没有变过。千音的脚在鞋里磨出了水泡，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破了一个，她没有停下来。黑猫走在她前面，距离始终保持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鬼王挂在黑猫的尾巴上，像个黑色的小坠子。
前方出现了一个沙丘，比之前经过的所有沙丘都高，高到千音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她爬了上去，走到沙丘顶端的时候停下。沙丘的另一边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千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
千音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千音。
那张脸跟千音一模一样。七岁的女孩，齐肩的黑发，深灰色的练功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沈家的家徽戒指。但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跟这片沙漠同一种灰。手背上没有契约咒纹。
“你是谁？”千音问。
那个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跟千音一模一样，比她说话的语速快了。不是模仿，是复制。
“我是这片沙漠。也是你。每一个进入古道的人都会在这里遇到自己。不是因为古道在试探你，是因为古道在告诉你——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千音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沙子没有脚印，跟千音一样。“你想走出这片沙漠，先过了你自己这关。”
千音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很快压下去了。黑猫从她脚边站起来，金黄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女孩，尾巴竖得笔直。鬼王从黑猫尾巴上滑下来，挂在千音肩上，八条腿收紧。
“你不是我。我没有你这么喜欢说话。”
那个女孩的灰色眼睛闪烁了一下。
“动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