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裂缝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千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咚的一声，是那种在完全无声的环境中，身体内部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的嘈杂——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哗哗声，呼吸时气流进出气管的嘶嘶声，眼皮眨动时眼睑摩擦眼球的细微声响。灰白沙漠把这些声音全都还给了她，像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皮在外面肉在里面，所有不该听到的东西全都听到了。
她站了片刻，让身体适应这种反常的安静。
地上的沙子是灰白色的，不是海滩上那种金黄，不是沙漠里那种土黄，是一种没有温度的颜色。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沙子之间摩擦的那种沙沙声都被吞掉了。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残留着几粒沙，灰白色的，在均匀的灰色天光下看不出任何光泽。她把沙子搓了一下，沙粒在皮肤上滚动，有触感，但没有声音。
鬼王从系统空间里出来，巴掌大的体型，八条腿张开，悬浮在千音头顶上方一丈处。精神探测网从它的身体里扩散出去，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速度快到几乎在释放的同时就覆盖了方圆十几里的范围。探测结果让鬼王的八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方圆十几里内，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地形特征。沙丘的走向是随机的，高度差不多，坡度差不多，间距也差不多，像是被什么人用同一个参数批量生成的。鬼王的声音在千音意识中响起，很平，但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这片沙漠在动。不是沙子在动，是空间在动。我们刚才走过的路，在探测网的数据里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沙子覆盖了，是彻底消失了。”
千音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确认，身后的脚印在迈出下一步的同时就消失了，不是被风吹平的，是那段空间本身被沙漠“消化”了。灰白沙漠不是静态的地形，它是一个活着的、在缓慢蠕动的、会吞噬路径的空间。
她释放出鬼王的精神探测网，不是为了找方向，是为了找能量流向。殷若兰的地图上写得很清楚——第一层没有方向，方向是走出来的。但如果连走出来的路都会被吞噬，那就不是走的问题，是参照物的问题。灰白沙漠中没有固定参照物，但有一样东西是流动的——虚空中那丝极微弱的能量流向。
千音闭眼去感知。仲裁者形态对虚空中能量流动的敏感度比普通契约师高了不止一个量级，法则之眼自动激活，暗紫色的光从闭合的眼睑后面透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两盏小灯。虚空中有一条极细的能量线，从西北方向流向东南方向，流速很慢，慢到几乎停滞，但确实在流动。那条线不在脚下，不在头顶，是在虚空中、在这片灰白沙漠的上方、在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维度里，像一条隐形的河流，河面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能量流向的源头是第二层的入口。殷若兰的笔记里没有写这句话，是千音自己推导出来的。古道的每一层之间都有能量通道连接，通道的能量流向是从上一层流向下一层，只要逆着能量流向走，就能找到上一层的出口。顺流而下，是深入；逆流而上，是退回。她要深入，所以她应该顺流。
她睁开眼睛，朝东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鬼王收回了精神探测网，趴在千音肩上，八只眼睛闭了六只，剩下两只半睁着，盯着东南方向。黑猫从系统空间里出来，影行形态的暗影豹走在千音前面，暗紫色的光纹在灰白色的背景中很显眼。伏龙和九尾灵狐留在系统空间里没有出来，灰白沙漠对契约能量的反应机制还不清楚，贸然放出全部战力可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走了大约三小时，脚下的沙地——震了。
不是地震那种持续的震动，是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层下面猛地撞了一下地面。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脚踝、小腿、膝盖，在胯骨处分散，一部分沿着脊椎往上爬，一部分消散在腹腔里。黑猫的尾巴竖了起来，鬼王的两只半睁的眼睛全睁开了。
沙地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在沙层下面埋了一颗炸弹。灰白色的沙浪向两侧翻涌，沙粒在空中飞散，没有声音。在那种完全无声的环境中，沙浪翻涌的景象像在看一场被静了音的天灾电影，巨大的视觉冲击配上绝对的听觉空白，大脑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像明明应该听到什么但耳朵什么都没有收到的那种不适。
第一只沙虫从裂缝中钻出来的时候，千音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恶心。三米长的身体，灰白色的表皮，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头部只有一个圆形的口器，口器边缘长满了向内倒生的锯齿。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黏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在沙地上扭动，动作很快，像一条被砍断了头还在挣扎的蛇。
第一只后面跟着第二只，第二只后面跟着第三只。数到第十只的时候千音就不数了，因为沙地裂开的口子不仅没有合拢，还在继续扩大，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沙虫越来越多，像打开了某个关不上的闸门。
黑猫的战斗形态在千音身前展开。十米高的暗影豹在灰白色的沙漠中像一座黑色的山，暗紫色的光纹在皮毛间流动，每一条纹路都在灰白背景中格外刺眼。它的爪子拍在第一只沙虫身上，爪尖刺穿了沙虫的表皮，灰白色的体液从伤口喷出来，喷在沙地上，沙地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坑洞。沙虫的身体扭曲了几下，不动了。
伏龙从系统空间里冲出来，没有保持百米真身，在灰白沙漠中太大的体型不是优势，是靶子。它保持了五丈左右的体型，龙息从口中喷出，暗金色的火焰在沙地上扫过，路径上的沙虫被火焰吞没，灰白色的身体在暗金色火焰中扭曲、蜷缩、碳化、碎裂。一只十几只，一只几十只，伏龙一口气清除了四五十只，龙息连续喷了七八次才停。
沙虫数量不降反增。
千音在这一刻意识到了问题——不是沙虫太多，是它们在“被吸引”。每一只沙虫被杀死后，从裂缝中钻出来的沙虫数量就会翻倍。不是繁殖，是召唤，沙虫死亡时释放某种信号，信号在沙层下面传播，唤醒更多的沙虫。
法则之眼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东西——沙虫不是被战斗吸引来的，是被契约能量吸引来的。黑猫的战斗形态释放了大量暗影能量，伏龙的龙息释放了大量火属性能量，她自己站在战场中央，白银阶的契约之力在体内运转，身上的能量波动就像一个高功率的信号发射塔，在灰白沙漠这片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死寂区域中格外刺眼。释放的契约能量越多，吸引的沙虫就越多。
“收回。”
千音把黑猫和伏龙同时收回系统空间。黑猫的身体从十米缩小到巴掌大，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落进系统空间。伏龙的龙翼收拢，五丈的体型急剧缩小，从暗金色的庞然大物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光球，消失在虚空中。鬼王挂在她肩上没有动，八条腿收紧，甲壳上的暗金色纹路暗了下去，从亮金色变成了哑光的土黄色。
千音把自己的契约之力压制到最低，不完全是压制，是用仲裁者形态的权限在身体表面附加了一层能量屏蔽层，像一层保鲜膜，把体内绝大部分契约能量封在里面，只允许极微小的一部分渗透出来，维持基本生命活动和系统空间的存在。那点渗透出来的能量比普通人的自然灵力泄漏还要微弱。
沙虫群失去了目标。
靠近千音的那几只沙虫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头部圆形的口器朝着她的方向张合了几下，锯齿状的边缘互相摩擦，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口水的拉丝。它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里，但感知不到具体位置，从目标的能量波动中能捕捉到的信号太微弱了。口器张合了片刻之后，最前面的那只沙虫把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沙虫群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在同一瞬间同时转向，朝着同一个方向——西北方向——快速移动。它们的身体在沙地上扭动，速度比来时快了近一倍，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沙丘之间。沙地上留下了无数道扭曲的爬痕，但没有脚印，沙虫没有脚。
千音站在原地，等最后一只沙虫消失在视野中，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额头上有汗，不是热的，是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殷若兰给的指南针，指南针的指针在灰白沙漠中疯狂旋转，这里的磁场完全紊乱，这东西没用。她又掏出地图，地图上的第一层区域没有任何标注，殷若兰只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不要试图杀光它们。杀不光的。收好你的能量，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千音把指南针和地图收回去，继续朝东南方向走。能量流向的感知在沙虫袭击后变得更强了，不是能量本身变强了，是她的感知在极限状态后被磨得更锋利了。那条隐形的河流在虚空中流动，流速比之前快了一些，河道也比之前宽了一些，河水的颜色在她的感知中从暗灰色变成了淡灰色，不是颜色变了，是她的感知精度提升了。
她走的时候把脚步放得很轻，脚掌落地的时候脚趾先着地，然后是前掌，然后是脚跟，整个过程控制在半息之内，目的是让每一步的震动最小化。黑猫在系统空间里舔着爪子，把爪缝里沙虫体液的残留舔干净。伏龙在更深的地方沉睡，龙翼收拢，鳞甲上的暗金色光芒完全熄灭了。鬼王挂在她肩上，八条腿抱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线团。
灰白色的沙丘在她身边缓慢移动。不是她在走，是沙丘在变，每一个沙丘的形状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变化，像一头巨大生物的皮肤在呼吸。千音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停下来，不是累了，是感知到了前方的能量流向出现了异常。
那条隐形的河流在前面三里处拐了一个弯。不是弯曲，是九十度的直角转弯，像有人在河道中间砌了一堵墙，水流撞上墙面，硬生生折向了右边。这种直角转弯在自然形成的能量流向上不存在。千音加快脚步，翻过一座较高的沙丘，站在沙丘顶端往下看。
前方三里处，灰白色沙漠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沙虫钻出来的那种裂缝，是更规整的、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裂缝。裂缝呈直线状，从西北向东南延伸，长度至少十几里，宽度在几十丈。裂缝里不是黑暗，是一种比灰白色更深的灰色，像凝固的烟雾。能量流向上那个九十度的直角转弯就发生在这道裂缝的位置——河道撞上裂缝，折向右边。
鬼王从千音肩上抬起头，八只眼睛全睁开了，瞳孔里映出那道裂缝的倒影。它的声音在千音意识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迟疑。“那道裂缝……不是沙漠的一部分。是另一层空间。第二层的入口不应该在这里，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第一层的中心区域，我们现在离中心区还有很长一段路。但这道裂缝的后面，确实是第二层的能量波动。”
千音站在沙丘顶上，灰白色的风吹过她的身体。不是真实的风，是能量流动时产生的气流，干燥的、没有温度的。她低头看着手上那三道契约咒纹，暗紫色、深紫色、金紫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第二层的入口在裂缝下面。不是地图画错了，是道变了。地图是殷若兰年轻时画的，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古道的形态会变化，地图只是一个参考。入口可能在中心区，可能在任何地方。千音把地图从空间戒指里抽出来，翻到第一层那一页，在空白处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入口已迁移。灰白沙漠，东南方向，能量河流直角拐弯处。日期:今日。”
她把地图收回去，从沙丘上走下去。脚步比她想象的重，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脚印还在，没有立刻消失。
她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裂缝很深，深到看不到底，灰色的烟雾在裂缝中缓慢翻滚，像一条沉睡的灰色巨兽在呼吸。裂缝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弱，像萤火虫，但颜色不是普通萤火虫的绿色，是暗紫色的——跟千音手背上的契约咒纹同一种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