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的走廊尽头没有门。千音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脚下的石板从镜面材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砖，石砖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缺了角，缺角处露出下面的灰黑色基层。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侧没有墙，是虚无的黑暗，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更深、更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黑，连光都能吞掉。
千音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块灵石举起来，灵石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光线到了走廊边缘就被黑暗吞掉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砖，砖面粗糙，有细微的颗粒感，还有些地方刻着极浅的纹路，纹路太浅了摸不出来刻的是什么，只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鬼王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千音站直了身子。鬼王的感知不会错，它说“有东西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实存在的呼吸，不是用肺或用鳃的呼吸，是更深层的某种律动。
走廊深处传来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有无数个人同时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远的像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闷响，近的像贴着她的耳朵在低语。那些声音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能绕过听觉系统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东西。千音的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不是她主动回忆的画面，是这些画面被从记忆深处“拽”出来的。
垃圾堆。三岁的她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手指被碎玻璃割破，血滴在烂菜叶上。画面在脑海中定格，不是一闪而过，是停在那里，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让她看清楚每一个细节——烂菜叶上虫蛀的洞，血滴在洞口慢慢渗进去，虫洞被血填满。
学府测试大厅。测试水晶从底部亮到顶端，光从白色变成青色变成紫色，八大黄金家族代表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青龙家族陆先生的嘴角有一粒米饭，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被推下裂缝。千柔的手抓着她手腕的触感重现了，不是记忆中的感觉，是真实的、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千柔的手指正扣在她手腕上，指甲嵌进皮肤里，力道很大。
千音猛地睁开眼。手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抓着她。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消散了，但消散得不彻底，像油渍一样在水面上浮着一层。鬼王的精神防御网在她意识到被侵蚀的同一瞬间展开了，暗紫色的光网从鬼王体内扩散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光罩里。
低语声被挡在外面，但只挡了片刻。那些声音在光罩外面汇聚成了更集中的攻击，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向同一个点。光罩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鬼王的八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精神力输出加大到上限，光罩重新稳定下来，但千音能看到鬼王的甲壳上那层暗金色的纹路正在变暗。
药水。千音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殷若兰给的那瓶药水，深棕色的玻璃瓶在灵石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瓶口的蜡封完好，殷若兰的家徽印在蜡封上。她咬开蜡封拔掉瓶塞，一股清凉的气味从瓶口涌出来。她喝了一口。
药水入口时的触感不像水，不像任何液体，更像是一团固体，在舌尖融化，融化的速度很慢。清凉的感觉从喉咙扩散到胸腔，从胸腔扩散到四肢，最后汇聚到头部。低语声瞬间被压制了，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从最大拧到了最小，声音还在，但已经听不清内容了，只能听到模糊的嗡鸣。脑海中的画面碎片停止了翻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千音低头看瓶身上的标注——“剩余时间：72小时倒计时”。不是总时长，是这瓶药水从启用开始能撑多久。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内走不出迷失走廊，药水的效力就会耗尽，精神侵蚀会重新涌上来，而且比第一次更猛烈。
她把瓶子塞回空间戒指，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石柱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根，灰白色的石柱从黑暗中浮现，又在身后重新隐入黑暗。千音在心里默数着每一根经过的石柱。第一根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她用手摸了一下确认没有刻字，继续往前走。第一根和第二根之间的距离比普通的间距大了一倍，她中间几乎以为自己走岔了路，但脚下的石板始终是连续的，没有断过。
走到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的时候，低语声突然加剧了。不是音量变大了，是穿透力变强了，鬼王的精神防御网在这段距离上被消耗得更快，光罩上的裂纹从偶尔出现变成了持续存在。千音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从各个方向挤压她的意识——不是攻击，是渗透，像水渗进沙子里。
药水的清凉感在加速消耗。她能感觉到那团“固体”在体内融化的速度变快了，从正常的融化速度变成了被加热的融化速度，清凉的感觉在消退，低语声又开始变得清晰。
第三根石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千音几乎是冲过去的。
这根石柱跟前面两根不一样。它不是灰白色的，颜色更深一些，接近深灰色，表面刻着一个图案——罗盘。罗盘的指针不是固定的，在缓慢地转动。千音站在石柱前，罗盘的指针转动了片刻之后停了下来，指向走廊右侧的黑暗。不是正右方，是偏前的一个角度，像在指示一个具体的方位。
千音从石柱右侧迈入了黑暗。
脚下的触感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发生了变化。石板还在，但石板的质地变了，从粗糙的灰白石砖变成了更光滑的、像玉石一样的材质。第二步踩下去的时候，脚下不再是黑暗，她看到了一条石板路从脚底下延伸出去，两尺宽的石板悬浮在虚空中，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石板本身是发光的，淡蓝色的光，很弱，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四方方的，没有门，四面墙都是灰白色的石砖。石室的中央悬浮着一块水晶，半透明的，大小跟千音的脑袋差不多，形状不太规则，像一块被劈开的石头，表面有棱角，棱角处磨得很光滑。
千音走到水晶前。水晶里面封存着一个人影，不是实体，是意识投影，被压缩到水晶内部的空间里，静止着，像一幅被冻结的画像。那人影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很短，五官在静止的状态下看不太清。
千音把手按在水晶上，水晶表面的温度比室温低很多，像摸到了冰。法则之眼自动激活，暗紫色的光从她瞳孔深处涌出，照在水晶内部的人影上。水晶的封印结构在她的视野中展开——封印不复杂，是父亲惯用的手法，血脉识别加灵魂频率验证。识别通过之后，水晶内部的那道人影开始动了。
不是突然动的，是解冻，从头发开始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有光泽的黑色，从静止变成微微飘动。然后是面部，皮肤从灰色变成正常的肤色，五官从模糊变清晰，眼睛慢慢睁开。
父亲看着她。不是看着水晶外面的虚空，是看着千音的眼睛。意识投影的眼睛跟真人不一样，真人的眼睛里有瞳孔、虹膜、眼白的分界，意识投影的眼睛是单色的，父亲的眼睛在这种状态下是深棕色的，没有分界，但眼神是真实的。
“千音。”父亲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来，被压缩过，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来了。比我想的早很多。”
千音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在那个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里找了很多词，一个都没找到。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我留下的这段意识投影撑不了多久，我只能说最重要的。”父亲的声音加快了一些，“我和你妈妈在古道第七层。不是被困住了，是我们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神陨计划的真相比我日记里写的更复杂，你找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千音的手按在水晶上，食指和中指按在水晶表面的某个位置，指腹能感觉到水晶表面细微的凹凸不平。“第七层怎么走？”
“穿过迷失走廊，后面还有第四层元素试炼、第五层时间回廊、第六层因果之殿。每一层都在等你。”父亲的声音开始出现电流一样的杂音，意识投影的边缘开始模糊，“千音，不要急着来找我们。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先回去，等你突破了黄金阶，再来。”
水晶的光芒开始减弱。千音的手指在水晶表面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紫色的光痕。“爸。”她说，声音不大，但石室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你在第七层等我。我会来。不需要黄金阶。”
父亲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远。
水晶碎了。不是炸开，是从内部裂开，碎片落在石室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里的影像在碎裂的同时消散了，父亲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他嘴角翘起的那个角度，不是笑，是确认，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千音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水晶碎片。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她没有松手，把那块碎片握在手心里，握着，手心的温度把碎片捂热了。
黑猫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小腿上，尾巴尖微微抖着。鬼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八条腿抱在一起，头歪着看着地上那些碎片。伏龙在系统空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叹息。九尾灵狐蜷在最深处，九条尾巴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千音从地上站起来，把手心里的碎片放进口袋里。碎片硌着她的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边缘的锋利。她转身走出石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两侧的黑暗还是那些黑暗，石柱从黑暗中浮现又隐入黑暗。千音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黑猫走在她前面，暗紫色的光纹在黑暗中很显眼。
她走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眼前的黑暗出现了一个变化——不是天亮，是黑暗变淡了，从墨黑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深灰。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出口，出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边缘是弧形的，像一道拱门。门的那一边有光透过来，不是灵石那种冷白的光，是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千音加快脚步走过去的时候，左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根石柱。不是灰白色的，是深灰色的，表面刻着一个罗盘图案。千音蹲下来数了数——这是第三根。她刚才从石室里出来之后已经走过两根了，这是第三根。她又走回来了。石室的入口在第三根石柱的右侧，刚才她从右边迈进去，现在她站在第三根石柱的同一位置，右边还是一片黑暗。
法则之眼在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
千音看到了石柱右侧的黑暗里有一条路，淡淡的光在黑暗深处闪烁。她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石板路还在，两尺宽，淡蓝色的光，通往石室的方向。碎片还被她的手攥在口袋里，硌着她的腿，每走一步都会硌一下。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拱形的出口前吸了一口气。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不是阳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像灵石灯但色温更暖的光。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身后的黑暗没有合拢，因为那里不是门，只是走廊的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迷失走廊，灰白色的石柱在黑暗中排列成一条线，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越往深处越模糊，第三根以后就看不清了。
千音转过身朝第四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