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在口袋里硌了一路。
千音从石室走出来的时候，迷失走廊的黑暗从两侧涌上来，比进去之前更浓了。药水的倒计时还在走，她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注——剩余时间显示还有四十多个小时。够用了。父亲给的罗盘坐标在她脑海中很清晰，不是地图，不是路线，是一种方向感，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指南针，指针永远指向走廊的出口。
第三根石柱在她身后渐行渐远。她走了很久，期间没有数步数，没有算时间，就这么一直走。黑猫走在她前面，暗紫色的光纹在黑暗中像一盏移动的灯。鬼王挂在她肩上，精神防御网持续开着，消耗不小，但还能撑。伏龙和九尾灵狐在系统空间里沉默着，像两块石头。
走廊尽头的拱门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时候，药水还剩整整两天。
拱门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淡金色。千音跨过门槛的瞬间，迷失走廊的黑暗从感知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的穹顶很高，高到她的灵石灯光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洞穴的四壁是灰黑色的岩石，表面有水流过的痕迹，一条暗河从洞穴的左侧流过，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回响。洞穴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像，十米高，人形，四肢粗壮，五官模糊，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石像的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
千音走近的时候，石像的眼睛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眼眶深处渗出来，像两块烧红的炭。灰从石像表面簌簌地落下来，裂缝从眼睛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裂纹像树根一样在石像表面蔓延，从头部到躯干，从躯干到四肢。石头碎了，不是炸开，是剥落，一层一层地剥，像蛇蜕皮。碎石块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升起来，在洞穴的灵石灯光中形成一片灰色的雾。
岩石巨人从碎石的壳中走出来。
十米高，比黑猫的战斗形态还高一截。身体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种暗灰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材质。四肢的比例比人类的更粗壮，手臂比腿还长，拳头有千音整个人那么大。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区域颜色更深，深灰色，接近黑色，像一块胎记。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光在眼眶里燃烧。
黑猫第一个冲了上去。影行形态在半空中直接切换到战斗形态，十米高的暗影豹扑向巨人。爪子拍在巨人的胸口，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火星飞溅。巨人后退了一步，胸口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白色划痕——只是划痕，连裂纹都没有。
千音眉毛皱了一下。
黑猫的爪子能撕裂B级契约兽的能量护盾，在灰白沙漠里一巴掌拍碎过沙虫的外壳，现在居然只能在巨人胸口留下几道划痕。这玩意儿的防御力比她预想的强了不止一筹。伏龙从系统空间里冲了出来，龙息在巨人胸口炸开，暗金色的火焰把那块深灰色的区域烧得发红，但巨人的身体连晃都没晃。
伏龙的龙息能气化岩甲犀牛的角质层，能一次性清除数十只沙虫，现在居然连这巨人的表皮都烧不穿。
巨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被烧红的区域，慢慢抬起右臂，握拳，一拳砸向伏龙。伏龙的反应很快，龙翼一振，身体拔高了数米，拳风从它身下扫过，扫在洞穴的地面上，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拳头砸在地面上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千音在这一刻看清楚了——不是巨人的防御力太强，是它的身体结构在主动吸收契约能量并转化成了自己的防御力。黑猫的暗影能量打在它身上，被吸收了。伏龙的龙息打在它身上，也被吸收了。普通的契约能量攻击对它无效，甚至可能给它充能。
“九尾。”千音的声音在洞穴中回响。
九尾灵狐从系统空间里出来了。她没有展开全部九条尾巴，只展开了三条，银白色、淡蓝色、浅绿色。三条尾巴从她身后延伸出去，像三道光带，缠住了巨人的左臂和左腿。尾巴收缩，巨人的身体被拉得倾斜了一下，它的身体重量大幅度偏向左侧，险些站立不稳，但它稳住了。它的右手抓住了九尾灵狐缠在它左臂上的那条银白色尾巴，石头的五指收拢，握紧了。九尾灵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在喊疼，只是本能的反应。
鬼王在这时候开口了。它的声音在千音意识中响起来，很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巨人胸口……那块深色的区域……不是石头。是核心。能量核心。”
千音的法则之眼在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
鬼王说得没错。巨人胸口那块深灰色的区域在法则之眼的视野中是一团燃烧的红色，能量密度比周围高出数十倍。那是巨人的能量核心，也是它的弱点。但核心被包裹在一层极厚的契约能量护盾里，那层护盾的强度足以抵御白银阶巅峰的全力一击。千音只是白银阶初段，全力一击打上去起不到作用。
需要更强的力量。
千音收回九尾灵狐，将系统空间内所有契约兽的力量通过契约通道接入了自己的身体。黑猫的暗影能量、鬼王的精神能量、伏龙的龙息能量、九尾灵狐的九色能量，四股力量在她体内汇聚，像四条河流汇入同一座水库。这种感觉压制着白银阶初段的身体，经脉被撑得很胀，像充了太多气的气球，随时可能破裂。她在经脉碎裂之前将这股汇聚的力量全部灌入了伏龙的下一次龙息中。
伏龙的嘴张开了，不是普通龙息的扇形喷射，是凝聚成一条线的、只有手指粗的暗金色光束。光束射向巨人胸口那块深灰色区域的中心，在接触到那层契约能量护盾的瞬间停顿了片刻。护盾上出现了裂纹。裂纹扩大，护盾碎裂。光束穿透护盾，击中了核心。核心从深灰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巨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正在融化的核心。暗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嘴唇的轮廓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它想说什么，但那句话永远留在了它的喉咙里。
巨人碎裂了。不是炸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建筑。石块从巨人身体上剥落，先是从边缘掉下来，然后是大块的，整块整块地落在洞穴地面上。碎石堆的正中央，核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千音站在碎石堆前面喘着粗气，手撑着膝盖。四只契约兽全部收回了系统空间，每一只都消耗得不轻。药水瓶在口袋里硌着她的腿，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在走，余量充足，足够撑到离开古道。
碎石堆的正中央，那个拳头大的空洞下面，出现了一道向下的阶梯。石门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台阶是石头的，很窄。千音走到石门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槛，门槛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笔画很粗，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第五层封印，需四家血脉同时激活方可开启。”
千音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四家血脉。沈、陆、白、秦。她自己是沈家，陆沉、白灵、秦霜、陆瑶在外面。她没有带他们进来，不是忘了，是不想让他们冒险。第五层的入口就在她脚下，但她一个人进不去。
千音把手指从门槛上收回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拱门还在，淡金色的光在洞穴的黑暗中很显眼。迷失走廊在她身后，灰白沙漠在更后面，叹息之壁在最外面。她花了不知道多少天才走到这里，现在要回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打不开那扇门。
她从石门前走开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得很远。碎石堆还堆在原地，巨人的残骸保持着碎裂后的姿势。洞穴中央的暗河还在流，水声还是在响。
千音走到拱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向下的石门还开着，台阶从门槛处向下延伸，没入黑暗。她转回头，迈过拱门，走回了迷失走廊。她面朝来时的方向开始走。前面是第三根石柱，第二根，第一根，然后是灰白沙漠，然后是叹息之壁。出去之后她要回去找陆沉他们，把四家后人带齐了，重新走一遍。
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