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音从拱门走回迷失走廊的时候，药水倒计时还剩整整一天半。走廊的黑暗在她两侧涌动，像涨潮的海水，她走在中间那条窄窄的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黑猫走在她前面，鬼王挂在她肩上，两只契约兽都沉默着。伏龙和九尾灵狐在系统空间里休眠，打岩石巨人那场消耗太大了，没有几天缓不过来。
第三根石柱从黑暗中浮现的时候，千音停了一下。她走到石柱右侧，往那片黑暗里看了一眼。石室还在那里，水晶碎片还在地上，父亲的声音还在意识里回响。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第二根石柱，第一根。灰白沙漠的入口出现在走廊尽头，灰白色的光从入口处渗进来，跟迷失走廊的黑暗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千音跨过边界的时候，脚踩在沙子上发出了声音。不是灰白沙漠吞掉一切声音的那种静默，是正常的、沙砾之间摩擦的那种沙沙声。这个声音在安静了很久之后突然出现，耳朵有些不适应，像有人在耳边放了鞭炮。
灰白沙漠还是老样子，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能量流向的河流在虚空中缓慢流动。千音逆着流向走，朝着叹息之壁的方向。沙虫没有出现，她把契约能量压制得很低，低到像一块石头。走了大概几个时辰，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那道黑色的裂缝——叹息之壁的入口。
守卫甲和守卫乙还站在崖壁前面，半透明的身体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看到千音从灰白沙漠里走出来，守卫甲的头盔转了一下，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
“你还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从崖壁深处传来，像回音。
千音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很快。”
守卫乙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往旁边移动了半尺，让出了路。千音走进崖壁的裂缝，裂缝在她身后合拢。叹息之壁的能量脉动在她胸口撞击了一下，像心跳，然后消失了。她站在崖壁外面，面前是荒野，远处是青龙城的轮廓，暮色中灯火星星点点。
走了一天。千音从叹息之壁走到青龙城北门的时候，天刚黑透。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卫兵换了人，不是她离开时那个打瞌睡的，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她从城墙根下的暗渠钻了进去，衣服湿了半截，裤腿往下滴水。
朱雀大街比平时安静了很多，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两边的店铺很多已经关门了。佣兵公会门口的灯还亮着，地下商会的入口还有人进进出出，但气氛不对——所有人走路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连酒馆门口的酒鬼都不闹了。
千音加快脚步走到商会门口，眉头皱了起来。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联邦保安队员，腰间挂着短刀，手背上有契约咒纹。他们没有进商会，就站在门外，像两根门柱。
商会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陆沉在一楼柜台后面跟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中年男人争吵，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白灵蹲在楼梯下面，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秦霜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手里拿着战术地图，地图上插满了新的图钉。陆瑶靠在传送阵旁边，闭着眼睛，感知范围覆盖了整栋楼。
千音走进商会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陆沉的争吵声卡在喉咙里，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千音，嘴巴张了一下。白灵从楼梯下面冲出来，抱住千音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秦霜从二楼跑下来，手里的战术地图被楼梯扶手刮破了一个角。陆瑶睁开了眼睛。
陆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千音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好几次。
“你离开这三天——联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大家族趁你不在，在议会上提案‘沈千音涉嫌与虚空议会勾结’，要求将你逐出联邦。提案通过了。你现在是联邦的‘流放者’，所有联邦境内势力不得与你合作。”
千音把白灵从腰上轻轻拨开，走到柜台前，拿起陆沉放在柜台上的那份联邦公报。头版头条，黑色的粗体字——“议会紧急提案通过：S-1沈千音涉嫌勾结虚空议会，即日起逐出联邦，流放者身份生效。”
她把公报放下。
虚空议会。父亲说的那个组织。八大家族在明处替他们做事，虚空议会在暗处操控一切。现在八大家族在议会上用“涉嫌与虚空议会勾结”的罪名来逐出她，贼喊捉贼。千音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联邦保安队的联络官。来通知我们，从今天起，七界商会的所有业务必须接受联邦审查。”陆沉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接受，商会将被查封。”
千音转过身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男人比她高出好几截，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同情。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文件封面上印着联邦最高契约法庭的徽章——天平，两边各刻着一个契约咒纹。
“沈千音，三天后最高契约法庭开庭，审理‘是否永久流放沈千音’的议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公文，“这是传唤令。请你准时出庭。”
千音接过传唤令，没有看，放在柜台上。传唤令的羊皮纸很硬，放在柜台上卷了一下，她用镇纸压住了。镇纸是铜的，很重，陆沉用来压账本的。
中年男人转身走了。门口的保安队员跟着他一起走了，脚步声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千音回到三楼书房，把布包放在桌上。空间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也放在桌上。她从戒指里掏出了几样东西：父亲的水晶碎片，殷若兰的药水瓶子（还有剩余，她塞上木塞放回去了），从守望巨人的碎石堆里捡的一块石头——灰色的，拳头大，表面上有一小块被龙息烧熔过的痕迹。
陆沉站在书房门口，白灵站在他身后，秦霜靠在走廊的墙上，陆瑶站在窗边。
千音把传唤令从一楼拿上来了，镇纸还压在上面。铜镇纸压着羊皮纸，羊皮纸被镇纸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伸手把传唤令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她从抽屉里找了一支笔，蘸了墨水，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届时出席。”然后把传唤令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桌上。
“三天后我去法庭。”千音的声音很平，“在这三天里，你们做三件事。第一，陆沉，查清楚八大家族在议会提案时投赞成票的议员名单，一个都不能漏。第二，秦霜，把青龙城所有支持八大家族的势力标出来，商会周边的地形图重新做，重点标注他们的据点和巡逻路线。第三，白灵和陆瑶，你们负责把商会的传送阵扩到最大容量。”
陆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账本，在封面上写下“议员名单”。秦霜把战术地图从二楼拿上来，摊在桌上，从千音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白灵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千音把铜镇纸从传唤令上拿开，压在秦霜的战术地图上，压住了地图上朱雀大街的位置。镇纸是铜的，很重，地图被压得很平整，不留褶皱。
书桌上的灵石灯亮着，灯光照在传唤令上，联邦最高契约法庭的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千音的手搭在传唤令边缘，指腹在羊皮纸的边角上轻轻搓了一下。
三天后，最高契约法庭。八大家族要在法律上彻底摧毁她。虚空议会在暗处操控一切。父亲在古道第七层的深处等着她。注视者在更深的虚空中沉睡。
传唤令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搓出了一个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