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声音比他三年前敲的那一下更重。文森特坐在法官席正中间，黑色的法袍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投下一片阴影。旁听席座无虚席，三百多个座位全满了，走廊里还站着不少人。三年前千音站在被告席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现在她七岁了，下巴刚好能搁在围栏上，不用再踩木墩子。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练功服，头发扎在脑后，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沈家的家徽戒指，手背上的四道契约咒纹在法庭的灯光下很显眼。
苏艾琳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雪狼缩小成巴掌大蜷在她膝盖上，九岁的女孩两只手按在雪狼身上，手指捏着白色的毛，指节发白。殷若兰的轮椅在过道最前端，赵铁站在轮椅后面，手按在刀柄上。轮椅的位置是文森特让人安排的，轮椅太宽进不了旁听席的座位，专门在过道上清了一块地方。
检察官从控方席站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三年前那个检察官那么紧张，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篇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演讲稿。
“被告沈千音，涉嫌与非法组织‘虚空议会’勾结，危害联邦安全。证据如下——被告于本月擅自进入万界裂缝古道。而根据联邦最高保密等级档案，虚空议会的主要活动区域就在古道深处。被告进入古道，目的不明，行为可疑。此外，我们掌握了一份被告与虚空议会成员的通信记录。”
检察官举起一份文件，羊皮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几个契约能量签名的波形图。他把文件传给了书记官，书记官呈给文森特。文森特接过去看了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
旁听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虚空议会”这四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勾结非法组织”这顶帽子扣在任何人头上都是重罪，扣在一个七岁的、已经被逐出联邦的流放者头上，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千音站在被告席后面，法则之眼在她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那道光照在检察官手里那份通信记录的复制件上，暗紫色的光穿透了羊皮纸的表面，把上面的每一个能量波形、每一个契约签名、每一道墨迹都拆解成了最原始的数据。伪造的，全部是伪造的。通信记录的契约能量签名用的是现代契约能量的波动频率，而真正的虚空议会成员使用的签名是上古契约签名，那种签名的能量波形跟现代契约完全不同，像毛笔字和钢笔字的区别，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检察官不是契约师，他看不懂。
千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法庭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的每个字都像是有人拿锤子钉钉子。
“那份通信记录是伪造的。真正的虚空议会成员使用上古契约签名，这种签名无法复制——因为上古契约签名的能量波形依赖于签名者灵魂深处的某种特定频率，任何人都无法模仿一模一样的波形。你们提供的所谓的‘证据’上，签名用的是现代契约能量波动的痕迹，伪造的人连上古契约和现代契约的基本区别都没搞清楚。”
千音的目光从检察官脸上移开，扫过旁听席第一排那八个黄金家族的代表。陆先生坐在最中间，青龙家族的徽章别在胸口，金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检察官的嘴唇动了一下，手里那份文件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没有反驳，没有请求鉴定，没有要求专家证人。他直接把文件收回了公文包，拉上拉链。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反驳都更有说服力——他放弃了这份证据。不是因为千音说得对，是因为他不需要这份证据也能赢。
旁听席第一排，青龙家族的陆先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举手，没有等文森特允许，直接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法庭的回音效果让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法官大人，被告是否伪造了通信记录，不影响核心事实——她确实进入了万界裂缝古道。根据联邦《安全法》第十七条，未经授权进入古道，本身就是危害联邦安全的行为。议会已经通过了流放提案，法庭只需要确认程序合法即可。”
文森特的手指在法槌上停了。他的手握着法槌的木柄，指节发白。他看着陆先生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千音。七岁的孩子站在被告席后面，练功服领口很规整，头发扎得很紧。她的嘴唇抿着，薄薄的，抿成了一条线。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千音的手从围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法则之眼的暗紫色光从瞳孔中退去了，她的眼睛恢复了普通的黑色，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从古道回来之后她几乎没有休息，精神力消耗了八成，药水还有剩余，但精神力的恢复不是药水能帮上忙的。
“我进入古道，是为了找我父母。他们失踪了六年，我在古道第三层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意识投影。他告诉我，虚空议会才是真正威胁联邦安全的组织。八大家族是虚空议会的棋子，他们在替虚空议会做事。我这里有父亲留下的水晶碎片，里面有他的意识投影记录——”
“证据不完整。”检察官打断了她，“意识投影可以被伪造。而且被告的父亲本身就是被调查对象，他的证词不能作为证据。”
文森特没有敲法槌制止。他看着千音，千音看着文森特。
旁听席上有人喊了一声“让她说完”，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被法庭的回音效果放大了，像有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嗓子。法警转头看向那个方向，但没有走过去。文森特没有敲法槌。
陆先生重新坐下的时候坐得很慢，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文森特的手从法槌上拿开了。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但三年前他擦完眼镜之后宣判的是“休庭三天”，今天他擦完眼镜之后，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千音，嘴唇动了一下。
“根据联邦议会提案及本法庭审理，本法庭裁定——被告沈千音，有危害联邦安全的行为。处罚:永久流放。自宣判之时起，不得踏入联邦管辖的任何区域。若再次进入，联邦保安队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法槌落下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
旁听席第三排，苏艾琳的雪狼从她膝盖上站了起来，白色的毛炸开了一圈。苏艾琳两只手按着雪狼，自己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殷若兰轮椅上的薄毯从膝盖上滑下去了一截，露出消瘦的小腿，赵铁弯腰帮她拉上去。白灵没有来法庭，秦霜和陆瑶也没有来。千音不让他们来，说“去那么多人没用，又不是打架”。但陆沉来了，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袍子，袍子的领口很紧，他的喉结在领口下面上下滚动。
文森特从法官席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法袍的衣角在桌沿上拖了一下。他绕过法官席，从侧面的台阶走下来，经过被告席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文森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千音一个人能听到。他说的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千音的耳朵里。
“法律上的‘联邦管辖区域’不包括万界裂缝。他们没有禁止你去那里。”
千音的手从围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站在她对面的法警都没有注意到。文森特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法袍的衣角在她脚边拖了一下，黑色的布料擦过她赤脚的脚背，是凉的。
退庭了。
旁听席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苏艾琳从座位上冲下来，雪狼从她怀里跳出去，白色的影子在人群中穿行。她跑到千音面前站定，喘着气，嘴巴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殷若兰的轮椅被赵铁推过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闷闷的。殷若兰低头看着千音，千音仰头看着她。
陆沉从最后一排走过来，袍角在过道的扶手上刮了一下，他也没发现。他的手里握着那枚铜质的商会印章，印章的红铜被他摸得发亮。
千音从被告席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法庭冰凉的石板地上。法警想拦住她，被千音看了一眼——不是威胁，是确认，确认自己已经不再是需要被看管的被告。法警的手缩回去了。
法庭的大门敞开着，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走廊照成了暗红色。广场上的风很大，吹得千音的练功服贴在了身上。她站在门口，看着广场上那尊首席大法官的青铜雕像。天平的两端一边刻着“法”一边刻着“理”，三年前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天平两端的重量从来不一样，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身后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殷若兰的轮椅被赵铁推出来了，薄毯在她膝盖上铺得很平整。
陆沉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千音右边，苏艾琳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千音左边，雪狼蹲在苏艾琳脚边，白色的毛在暮色中被染成了淡红色。
千音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水，瓶身上标注的倒计时还在走。她把瓶塞拔掉，把剩下的小半瓶药水一口喝完了。药水入口时还是那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扩散到全身。她把空瓶子放进口袋里，瓶身硌着她的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边缘的棱角。
广场的远处，联邦议会大厦的穹顶在暮色中像一颗巨大的灰色珍珠。大厦的窗户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无数只眼睛。八大家族的代表从法庭侧门出来，上了马车，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千音转过身背对着议会大厦。
赵铁把马车赶过来了，车门开着。千音踩着踏板爬上去，在车厢里坐下，曲着腿，膝盖顶着膝盖。殷若兰的轮椅被固定在车厢地板上，薄毯盖在膝上，腰挺得很直。苏艾琳坐在千音旁边，陆沉坐在她对面。黑猫从系统空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几个人，缩回去了。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广场上的石板，辚辚的声响在车厢里闷闷地回荡。从车窗往外看，广场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尊青铜雕像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天平的两端还在那里。
千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捡回来的石头碎片，灰色的，拳头大，表面有一小块被龙息烧熔过的痕迹。她把碎片握在手心里。万界裂缝古道不在联邦管辖区域内。第五层的封印需要四家血脉同时激活。八大家族在议会投赞成票的议员名单，陆沉三天前就查完了，抄在一个小本子上，小本子在她空间戒指里。虚空议会在暗处操控一切，父亲在古道第七层等她。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千音的头撞在车厢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没动，还把石头碎片攥在手心里。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广场这头亮到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