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空气比帝都的更臭。不是垃圾腐烂的那种臭，是化学药剂和工业废水混合之后发酵出来的那种刺鼻的味道，闻久了头疼，像有人拿针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扎。千音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底板被污水泡白了也不在乎。苏艾琳跟在她身后，匕首咬在嘴里，两只手扶着两边的墙壁。雪狼走在她脚边，白色的毛在下水道的黑暗中像一盏移动的灯，太显眼了，但没办法，雪狼不肯回契约空间。
陆沉走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块灵石照明，灵石的光很暗，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白灵走在他后面，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指甲扣进布料里。秦霜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战术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下水道的每一条支路和出口，但秦霜的眉头越皱越紧，因为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跟他们实际走的路线对不上——下水道在这个月被改建过了，至少有三条支路被堵死，两个出口被封了。陆瑶走在秦霜旁边闭着眼睛，感知能力全开，她能感知到追兵的位置和方向——南面有两股移动速度很快，西面有五个行迹隐蔽的，东面有三个，加起来十个以上，全是S级。
“八大家族暗杀组的人知道下水道的结构。”陆瑶的声音在下水道的回声中显得很远，像从另一头传过来的，“他们在我们前面也布了人。”
千音的脚步没停。她知道暗杀组的情报网覆盖青龙城的全部地下结构，包括下水道、废弃矿道、地下商会的秘密通道。这条下水道是她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的，但暗杀组可能已经用它来摸清其他方向了。她必须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找到那条密道。
密道在下水道第四层。
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有一道铁栅栏，锈死了，推不开。千音让伏龙用龙息把铁栅栏烧熔了，铁水从栅栏上滴下来，落在地上的污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蒸汽升起来糊住了灵石的光。千音钻过去的时候衣服被滚烫的铁栏杆烫出了一个洞，她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红了一块，没起泡。
八大家族暗杀组的先遣队在下水道第三层的拐角处等他们。五个人，全是S级，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他们的契约兽已经实体化了——两只S级的暗影狼，体型比黑猫小，但速度更快，在黑暗中几乎隐身。千音在拐过那个弯的时候才看到他们在等，已经晚了。
伏龙从系统空间里冲出来的同时，千音喊了一声“九尾”。九尾灵狐从她身后展开三条尾巴——银白色、淡蓝色、浅绿色。三条尾巴像三道光带缠住了两只暗影狼的后腿。暗影狼的速度优势被九尾灵狐限制住了，但暗杀组的五个人不是靠契约兽吃饭的，靠的是配合。两个人从正面攻击千音，两个人绕到侧面，一个人从上面——下水道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检修口，那个人从检修口跳下来，短刀直刺千音的头顶。
苏艾琳的匕首挡住了那把短刀。刀和匕首碰撞的声音在下水道里来回弹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苏艾琳被那股力道压得半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很响。她的虎口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匕首的柄往下流，但她没有松手，隔开那把短刀的匕首斜着架在头顶，两只手握着刀柄，手臂在微微发抖。
黑猫在千音的身后展开了战斗形态。十米高的暗影豹在下水道第三层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暗紫色的光纹在黑暗中亮得像闪电，把整个下水道照成了暗紫色。一爪拍飞了两个从正面攻击的人，那两个人飞出去落在污水里，溅起的水花很高。
时间之龙从系统空间里探出头来，只探了头，身体还没出来，那股时间停滞的力量就已经扩散到了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内。暗杀组五个人同时定住了，不是完全不能动，是动作慢了很多，像在水里走路。千音在这一瞬间带着所有人从暗杀组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
跑了几步，前方出现了岔路口。千音停下来选路的那几秒里，听到身后传来两种不同的脚步声——一种沉重整齐的是帝国第一兵团，他们从地面上下来了，人数全到了，铠甲在狭窄的下水道里行动不便，但他们的契约兽适应得很好；另一种几乎没有声响的是海外契约师联盟的刺客，三个人，三个方向，从通风管道里爬过来的。
三路追兵在暗杀组被击退之后同时出现在了千音的感知范围内。帝国第一兵团在下水道第二层，人数最多，正沿着主渠往第三层推进。八大家族暗杀组在被千音击退后重新集结了，跟在帝国第一兵团的后面，保持着很微妙的距离——近到可以随时加入战斗，远到不会跟帝国第一兵团产生冲突。海外契约师联盟的刺客不在第二层也不在第三层，他们在通风管道里，像三只老鼠在下水道的夹层中爬行，速度快到不像人类。
千音选了一条最窄的支路。支路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她在前面开路，黑猫缩小成日常形态跟在她脚边，鬼王挂在她肩上，精神防御网开到最大，把所有人的能量波动压制到最低。苏艾琳跟在后面，把匕首插回腰间，用受伤的手扶着墙壁，伤口裂开的虎口在青苔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陆沉把灵石的光调到最暗，暗到只能看到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白灵的指甲已经不在陆沉的衣角上了，她抓的是陆沉腰间皮带的扣环。
千音找到了那条密道。下水道第四层，一面看起来是实心的墙壁后面。前世她发现这条密道是因为有一次被追杀得走投无路，靠在墙上休息，背靠的这面墙突然松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仰，摔了进去。密道不长，只有几步的距离，通向地面上一个废弃的泵房。泵房外面是青龙城的郊区。
她正准备推开那面墙的时候，通风管道里传来了声响，很轻，像老鼠爬过铁皮的声音，但千音的耳朵捕捉到了——不是老鼠，是人的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频率很快，间隔很短，是刺客在爬行。海外的刺客，三只老鼠。
前世她没有遇到过海外契约师联盟的刺客。她在前世被八大家族追杀了一年多，从来没有遇到过海外势力介入。这一世不一样了，五十亿金币的悬赏让那些原本不屑于在联邦境内动手的海外势力也坐不住了。三个S级刺客，从通风管道里同时钻出来的画面很整齐。他们穿着灰白色的紧身衣，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五官，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两把短刃，刃口在灵石的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涂了毒。
秦霜从千音身后冲了出来。九岁的男孩手里没有武器，拿着一卷战术地图，地图在刺客面前展开，羊皮纸的纸面挡住了刺客的视线。那几息的延迟足够千音做很多事了。空间凤凰从系统空间里冲了出来，赤红色的羽毛在下水道的黑暗中点燃了一团火。它的翅膀扇动了一下，空间折叠了。三个刺客所在的那段空间被压缩成了一个点，三个人挤在那个点里动不了。
千音没有用空间凤凰击杀他们，不是杀不了，是不敢用。空间凤凰的力量太强了，在这段狭窄的下水道里使用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整条下水道塌方把她和所有人活埋。她把三个刺客折叠在压缩空间里，折叠的持续时间很短，那些人就会被弹出来，但那点时间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转身推开了那面墙。墙壁松动了一下，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很小，小到成年人钻不过去，但千音七岁的身体刚好能挤过去。她对苏艾琳做了个手势，苏艾琳立刻明白了，转身把陆沉、白灵、秦霜、陆瑶往洞口的方向推。陆沉先钻，白灵紧跟其后，秦霜第三，陆瑶最后。苏艾琳在洞口回头看了千音一眼。千音指了指洞口，嘴型说了两个字——“走”。苏艾琳钻了进去。
千音最后一个钻进洞口。她把墙推回原位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帝国第一兵团的脚步声、八大家族暗杀组的脚步声、海外刺客从压缩空间里被弹出来之后落地的声响，三股声音汇在一起，在下水道里形成了一股闷雷般的轰鸣。
她靠在墙的另一边喘气。泵房的地面上积了很厚一层灰，窗玻璃碎了，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千音看着苏艾琳和四个孩子一个一个地从洞口爬出来，最后一个爬出来的是陆瑶，八岁的女孩脸被洞口边缘的石头刮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脸颊上往下淌，流到嘴角。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在裤腿上擦掉了。
千音的视线从陆瑶脸上收回来，停在系统面板上。面板在意识中浮现，半透明的，暗紫色的，边框上多了一个红色的选项——“紧急模式”。“紧急模式”的说明只有一行字——“燃烧生命力换取力量，每秒消耗一个月寿命，最低启动门槛黄金阶。”千音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三十岁寿命减去三大神兽的三十年，她还剩多少？七加六十减三十，三十七岁。三十七岁，再扣掉紧急模式的消耗，够用吗？她的手指从“紧急模式”上挪开了，没按下去。
泵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下水道里的那种回声很重的脚步声，是地面上的、踩在碎玻璃上的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千音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泵房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站着三个人，穿着帝国第一兵团的制服。更远处是青龙城郊区的荒地，荒地的尽头有灯光，是一个小镇。她走不出去了，帝国第一兵团的包围圈已经从青龙城扩散到了郊区，小镇可能也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苏艾琳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握在手里，碎玻璃的刃口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手掌。她没有松手。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质印章，不是要战斗，是习惯性动作。白灵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嘴唇在动，在念叨什么。秦霜把战术地图摊在地上，用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陆瑶走到千音身边，抓住了千音的衣角。
千音低头看着陆瑶。八岁的女孩脸上那道被石头刮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千音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按在陆瑶脸上，布很快被血浸湿了一块。她按着那块布，手指压在陆瑶的脸颊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骨骼，很硬。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千音的右手手背上，七道契约咒纹同时闪了一下。黑猫从她脚边站起来，尾巴竖得像一根黑色的旗杆。鬼王从她肩上垂下来，八条腿张开。伏龙的呼吸在系统空间里加重了。九尾灵狐蜷在她右肩上。时间之龙、空间凤凰、命运之蛇在系统空间的更深处同时睁开了眼睛。
泵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碎成好几块。月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泵房照得惨白。门外站着很多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帝国第一兵团的队长，四十多岁，国字脸，嘴唇很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S级徽章。他的身后，暗杀组的五个人从巷子两侧的阴影中走出来，海外刺客从泵房的天窗上垂下来。三股力量在泵房门口汇聚，像三把刀的刀尖顶在同一点上。
队长看着千音，声音不大，但泵房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投降吧，我不想杀七岁的孩子。”
千音站在泵房中央。她的后背是墙，左边是苏艾琳和雪狼，右边是陆沉、白灵、秦霜、陆瑶，脚下是碎玻璃和灰尘，头顶是破了的天窗，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身前是十三名S级契约师和他们的契约兽。
黑猫在她脚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千音能听到。“麻烦了。”
千音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按在系统面板上，按在那个红色的“紧急模式”上，指腹触碰到了那个红色选项的边框。面板没有弹出确认窗口，没有二次确认，没有“你确定吗”，只有一个倒计时，红色的，三秒，二秒，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