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千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咚的一声，是那种在完全无声的环境中，身体内部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的嘈杂——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哗哗声，肌肉纤维收缩时的吱嘎声，骨骼与骨骼连接处摩擦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另一股声音淹没了，系统面板碎裂的声音。
不是慢慢碎的，是炸开的，像一面镜子从正中央被人一拳打穿，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碎片飞溅，在意识空间中四散飘落。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千音的脸，七岁的脸，在碎片中被切割成了无数个不完整的画面。碎片没有消失，它们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同时调转方向朝千音的意识投影飞过来，不是攻击，是融合。每一块碎片嵌入她的身体，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回去。每嵌入一块，就有一股新的力量在体内炸开。
第一块嵌入胸口，心跳从正常变成了极速，跳得飞快，快到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第二块嵌入腹部，体温从正常开始飙升，皮肤表面冒出了蒸汽。第三块嵌入右手手背，七道契约咒纹同时亮了起来，暗紫色、深紫色、金紫色、银白色、纯金色、赤红色、冷银色，七种颜色的光从手背上射出来，透过衣服、皮肤、肌肉，把整条右臂照成了半透明的。其他碎片同时嵌入了她的四肢、躯干、头部，千音的身体被金色的光笼罩了。
不是黄金阶的那种淡金色，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浓烈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颜色。光从她体内涌出，把泵房照成了白昼，帝国第一兵团的队长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暗杀组的五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海外的三个刺客从通风管道口缩了回去。黑猫离她最近，被那股金色的能量波推出去好几步远，四只爪子在石板地上划出了四道深深的沟。鬼王从她肩上被弹飞了，八条腿在空中乱抓，好一阵才用蛛丝勾住了天花板稳住了身体。伏龙在系统空间里发出了一声低吼，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全部展开了，时间之龙、空间凤凰、命运之蛇同时睁开了眼睛。
千音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从黑色变成了金色，不是琥珀色，不是淡金色，是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像把太阳的碎片嵌进了眼眶里的金色。瞳孔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竖直的细线，跟契约兽的眼睛一样。眼白上布满了金色的细纹，像闪电的纹路。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重新浮现，已经不是原来的暗紫色半透明面板了，是一块金色的、实体化的、由光构成的面板。界面上的文字也变了，从印刷体变成了一种更古老的字体，比虚空法则之书上的字体还要古老。“王之力·觉醒状态。持续时间:三分钟。已燃烧寿命:一年。当前状态:黄金阶巅峰。”每分钟燃烧一年寿命，三分钟就是三年。千音今年七岁，寿命减到三十七岁，再减三年，三十四岁。够用了。
帝国第一兵团队长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的拳头上戴着契约增幅器，银白色的金属，刻满了封印咒纹。这一拳他用了全力，足以击碎半尺厚的钢板，但他的拳头被千音的手握住了。七岁女孩的手，比他小了不知道多少倍，手指细得像鸡爪子，但那五根手指扣住他拳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被铁钳夹住了。骨头的碎裂声从他的拳头上传出来。
千音松开了手，队长的拳头从她手里滑落，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变形的手，五根手指歪歪扭扭地朝不同方向翘着，中指和无名指的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痛觉在他的神经系统中还没传达到大脑。
千音动了。不是跑，不是跳，是瞬移。空间凤凰的空间折叠能力在王之力状态下被她完美融合进了自己的移动方式中。她从泵房中央出现在帝国第一兵团队长的面前，从队长的面前出现在暗杀组五个人的中间，从暗杀组中间出现在通风管道口。
鬼王的精神攻击覆盖了整个下水道第四层。不是普通的精神冲击，是经过王之力增幅后的精神风暴，像飓风一样在地下通道中肆虐。帝国第一兵团剩下的十多个人同时抱住头蹲了下去，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呕吐，有人在用头撞墙。暗杀组的五个人有两个人直接昏了过去，剩下的三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们的契约兽——两只暗影狼、一只影猫——全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海外的三个刺客从通风管道里掉了出来，砸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在抽搐。
伏龙和时间之龙的联合攻击在下水道第四层炸开了。伏龙的龙息是破坏，时间之龙的时间停滞是控制。龙息在暗杀组的契约兽群中炸开时，那些契约兽想跑，但时间停滞让它们在原地停了几息，几息足以让龙息把它们的身体烧成灰。两只暗影狼在龙息中消失了，影猫在龙息中消失了，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它们的契约师同时吐了一口血。
千音站在通风管道口，金色眼睛从暗杀组剩下的三个人身上扫过，从帝国第一兵团剩下的人身上扫过，从海外三个刺客身上扫过。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消失在原地又出现在帝国第一兵团的一个队员面前。手按在他的胸口，没有用力，只是按着。契约系统被她的法则之眼在接触的瞬间强行关闭了。他手背上的契约咒纹从亮变暗从暗变灰最后消失。他瘫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但他没有昏迷，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契约之力从体内流失。
千音转过身朝暗杀组剩下的三个人走去。其中一个人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千音冲过来。千音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命运之蛇的银白色光芒从她手背上亮起，那个人的命运碎片在千音的视野中浮现。他的结局在她眼中已经注定了，短刀刺过来的时候，千音侧了一下头，刀刃从她耳边擦过，削掉了她几根头发。她的右手按在他的胸口，金色的能量从她掌心涌出灌入他的契约系统。
金色能量在他体内炸开了。不是破坏，是改写，仲裁者形态的法则改写能力在王之力状态下被催动到极限。他的契约咒纹从深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不仅仅是关闭，是从法则层面抹除了他的契约师资格，就像他从来没有觉醒过一样。
千音的视野模糊了一下，不是失明，是生命力燃烧的代价开始显现了。她的身体在提醒她——三分钟快到了。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殷若兰给的那瓶药水，瓶子里还有最后一口，她拔开瓶塞喝了下去。
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消退的时候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暗下去的，像一盏灯被拧小了。瞳孔的金色从边缘开始褪去，从外向内变成黑色，最后只剩瞳孔最中心还留着一粒针尖大的金色光点。那粒光点闪了几下，也灭了。
千音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石板地上，跟污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的头发散开了，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发中间夹杂着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不多，两三根，在月光下像细细的银线。
黑猫缩小成日常形态走到她脚边，蹲下来，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值得吗？”千音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身体发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是疼，是空。她把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从眼前拨开，声音有点哑。“我还没死，就值得。走。”
她从泵房的窗户翻出去，脚步不稳，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住了。苏艾琳和四个孩子还在泵房外面的巷子里等着，在千音动手之前她已经把他们推出了窗户，告诉他们“跑，别回头”。他们没有跑，他们蹲在巷子尽头的墙根下面，听着泵房里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等着。
苏艾琳看到千音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她没有哭，把匕首插回腰间，走过去扶着千音的胳膊。她的虎口还裂着，那道伤口在她扶千音的时候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滴在千音的袖子上。千音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血，她把苏艾琳的手握住了，握得很轻。
陆沉从墙根下面站起来，把一个布包背在肩上，布包里是商会的印章和一些值钱的东西。白灵跟在他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角。秦霜把战术地图卷好了夹在腋下，陆瑶闭着眼睛，走两步睁开看一眼确认方向，又闭上眼睛继续走。
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不是从下水道里传出来的，是从地面上传来的。帝国第一兵团的后援、八大家族暗杀组的增援、青龙城本地的佣兵——五十亿金币的悬赏让所有人都疯了。
千音转身朝青龙城郊外的方向走去。脚下是碎玻璃和瓦砾，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地面上一片漆黑。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水道的方向。
金色的光确实暗了，暗到只剩几粒光点在闪烁。光点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全灭了。千音转过身走进黑暗中。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碎玻璃上都没有声音了。黑猫跟在她脚边，暗紫色的光纹也暗了下去，几乎看不见。鬼王挂在她肩上，八条腿抱在一起，甲壳上的纹路全部暗了。七只契约兽全部进入了休眠状态。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千音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吹了起来。苏艾琳从后面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千音耳朵的时候停了一下。千音的耳垂很凉，像摸到了冰。苏艾琳的手指在千音的耳垂上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队伍走得很慢。
千音走在最前面，黄金阶的力量还在体内运转，但那股力量像一台缺了油的发动机，嘎吱嘎吱地响。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不是契约之力，是更根本的东西。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在黑发中间很显眼，像夜空中的几颗星星。她没有把它们拔掉，往前走，脚步很稳但没有声音，踩在草地上、踩在泥土上、踩在碎石子路上，都没有声音。
旷野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累了，是闻到了血的味道。她的袖子被苏艾琳的虎口血浸湿了一小块，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有点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血，没有动，继续走。
三个人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每一步的距离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落地的时候脚掌的哪个部位先着地都有讲究。海外的三个刺客，他们没有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杀，他们从通风管道里掉出来之后又爬回去了，像蟑螂一样，碾不死，踩不烂。
千音的手搭上了系统面板。紧急模式的冷却时间还没到，王之力的觉醒条件需要三大神兽的契约共鸣和生死关头的双重触发，现在两大条件都不满足。她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松开了。
黑猫从她脚边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