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柴火烧了一整夜。千音坐在火塘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端烧红了，她拿着那根烧红的木棍在地上写字。地上已经被她写满了名字——八大黄金家族、帝国第一兵团、八大家族暗杀组、海外契约师联盟。每一个名字都用木棍的炭头写得很大，笔画很粗，像用刀刻在地上的。苏艾琳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名字，雪狼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地面上，眼睛半闭。陆沉站在火塘对面，手里握着那枚铜质印章，印章已经被他握得发烫了。白灵蜷在毯子里睡着了，秦霜靠在木桩上闭着眼睛，陆瑶站在营地最高处闭着眼睛——她在放哨，即使是在营地最安全的时候，她的感知能力也没有关闭过。
千音把木棍插在地上。烧红的那一头插进土里，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她从火塘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灰色的练功服已经穿了好多天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右膝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小块皮肤。她没有换，不是没有换的衣服，是她没想起来换。
“躲躲藏藏不是我的风格。”千音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很轻，但火塘边每个人都能听到。“三大势力追杀我，八大家族诬陷我，联邦流放我。现在，让他们知道——惹错人了。”
苏艾琳从地上站起来，雪狼跟着站起来，甩了甩毛。陆沉把印章放进口袋里。秦霜睁开眼睛。陆瑶从营地最高处走下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白灵从毯子里探出头，揉着眼睛。
空间凤凰从千音肩上飞起来。这次它的体型没有膨胀到本体大小，保持在鹰隼般的大小，赤红色的羽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盏移动的灯。它在营地上方盘旋了几圈，翅膀扇动的频率很慢，每扇动一次，天空中就出现一道赤红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到整个天际，把黎明前的深蓝色天空染成了暗红色。直播魔法阵在空间凤凰的引导下开始构建。不是普通的直播魔法阵，是覆盖七界的全球直播阵。千音前世在商会的档案室里看到过这种阵法的图纸，但从未见过有人真正搭建起来过——构建这种阵法需要空间系S级契约兽的协助，而这种契约兽整个联邦历史上都没出现过几只。
空间凤凰做到了。赤红色的光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在营地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幕。光幕分成许多个小格子，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映出不同地方的景象——青龙城朱雀大街的晨景、帝都议会大厦的穹顶、灵兽界兽王城的城墙、神明禁区边缘哨站的哨塔、深渊外围据点的黑色岩壁。直播信号覆盖了七界。
七只契约兽在千音身后排开。黑猫在最左边，影行形态的暗影豹蹲在地上，暗紫色的光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很显眼。鬼王在黑猫旁边，巴掌大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八条腿张开，八只眼睛全部睁开。伏龙在鬼王旁边，缩小到猎犬大小蹲在地上，暗金色的鳞甲在直播光幕的赤红色光芒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九尾灵狐在伏龙旁边，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九种颜色的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道彩虹。时间之龙在九尾灵狐旁边，缩小到手臂长短盘在地上，金色的鳞甲每片都在发光。空间凤凰从天空中降下来停在时间之龙旁边，赤红色的羽毛收拢。命运之蛇在空间凤凰旁边，银白色的身体盘成一团，头昂着。
千音站在七只契约兽的正前方。她面对着直播光幕，光幕上无数个小格子组成的画面在流动，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有无数人在看着她。弹幕在光幕边缘快速滚动，字迹模糊到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有人骂她疯子，有人叫她英雄，更多的人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陆沉的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一边还是锯齿状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千音没有看那张纸。她看着直播光幕，把纸捏在手心里。
“八大黄金家族、帝国第一兵团、八大家族暗杀组、海外契约师联盟。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条命。”她的声音不大，但直播魔法阵把她的声音送到了七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我的生死状。”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直播光幕，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纸上写了什么。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糊成了一团，但大部分还能辨认。第一行写着八大黄金家族的名字——青龙、朱雀、玄武、白虎、麒麟、饕餮、梼杌、獬豸。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日期——一年后的今天。第二行写着帝国第一兵团，后面也写着一个日期。第三行是八大家族暗杀组，日期同一天。第四行是海外契约师联盟，日期也是一年后的今天。
“一年内，你们可以公开道歉并赔偿。逾期不道歉的，我会亲自上门。道歉了的家族必须解散。不接受条件的，生死场上见。”千音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回口袋里。她的手从口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墨水，墨水在指尖凝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直播光幕上的弹幕炸了。青龙城朱雀大街上，早起摆摊的商贩仰头看着天空中巨大的光幕，手里的菜篮子掉在了地上，菜滚了一地没人捡。帝都议会大厦门口，值班的守卫仰头看着光幕。灵兽界兽王城的城墙上，兽王站在城头仰头看着光幕。
青龙家族的陆先生在帝都的宅邸里看到了直播。他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直播光幕悬浮在他书房半空中，千音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他的手按在茶杯盖上，手指收紧，茶杯盖的边沿嵌进了他的指腹。他的脸色没有变，但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从杯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滴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帝国第一兵团的团长在军营的指挥室里看到了直播。他站在指挥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军事地图，地图上标注了联邦全境的兵力部署。直播光幕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千音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某一点——那是青龙城的方向。
八大家族暗杀组的组长在一个不知名的地下室里看到了直播。她坐在地图桌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记本的纸页已经写满了大半，她用一支红笔在空白处快速记录着什么。
海外契约师联盟的总部在海外的一座孤岛上，联盟的议长站在议事厅的窗前，直播光幕悬浮在海面上，千音的脸映在海水中。
联邦的媒体在直播结束后用了两个小时整理出了完整的报道。头版头条是千音站在七只契约兽前面的照片，七种颜色的光从她身后射向天空，七岁的女孩站在光中。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七岁公敌下生死状：一年为期，清算七界。”
联邦议会大厦的紧急会议在直播结束后召开了。议员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议事厅里座无虚席。有人提议增兵青龙城，有人提议提高悬赏金额，有人提议联系海外势力联合围剿。青龙家族的陆先生坐在第一排，全程一言不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腹上还有被茶杯盖嵌出来的那道红印。
陆沉的通信灵石亮了一整夜。七界各地的商人、情报贩子、佣兵头目、地下势力的联络人纷纷发来消息。有人问“需不需要帮忙”，有人说“我可以提供情报”，有人问“商会的传送阵能不能借我用一下”。陆沉一条一条地回复，语气平静。
雷恩的通信在凌晨时分来了。千音接起通信灵石，雷恩的声音从灵石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你成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敌人。”
千音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直播光幕已经散了，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她把灵石的音量调小了一点，雷恩的声音从大变小，但没有断。
“我也让所有被压迫者看到了希望。”
她把通信挂了。灵石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还温热着，她把灵石握在手心里，握了片刻然后放回了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生死状，纸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墨水味从口袋口飘出来，淡淡的，像烧焦的木头。
苏艾琳从帐篷里钻出来。九岁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来的红印。她走到千音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千音，一半自己拿着。干粮是硬的，咬一口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陆沉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商会这一夜的收支。白灵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她从情报网络里收集到的各方反应——八大家族在开会，帝国第一兵团在调动，暗杀组在集结，海外联盟在商量对策。
秦霜从木桩上站起来，战术地图从他膝盖上滑落，他弯腰捡起来，弹掉地图上的草叶。陆瑶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扩散到整个天空。营地上的火塘还在烧，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苗比昨晚小了近一半，但还在烧。千音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用烧红的木棍写的名字。八大黄金家族、帝国第一兵团、八大家族暗杀组、海外契约师联盟。名字在晨光中从黑色变成了灰色，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千音用脚把那些名字抹掉了。不是全部抹掉，是抹掉了其中一部分——她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把八大黄金家族的名字圈在一起，拉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年后的日期从青龙家族的名字上踩了过去，鞋底沾了一层灰。她抬脚看了看鞋底的灰，在草地上蹭了蹭，蹭干净了。
七只契约兽从她身后走过来，黑猫蹲在她左脚边，鬼王挂在她右肩上，伏龙趴在她右脚边，九尾灵狐蜷在她左肩上，时间之龙缠在她左臂上，空间凤凰落在她头顶，命运之蛇挂在她右手腕上。七只契约兽，七个方向，七种颜色的光在晨光中同时亮了一下。千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生死状，纸张被她折了很多次，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棱角硌着她的手指。她把那个小方块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纸上的字迹还很清晰。她看了片刻，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苏艾琳从地上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晨光中检查了一下刃口。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是在下水道里格挡暗杀组的短刀时崩的。苏艾琳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缺口，把匕首插回了腰间。
“准备好了吗？”苏艾琳问。
千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升起的太阳。她的影子投在营地前方，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荒野的尽头。
黑猫从她脚边站起来，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金黄色的眼睛盯着荒野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荒野和更远的荒野。
“走。”千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