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凤凰的传送阵在帝都上空展开的时候，天刚亮。赤红色的光从云层上方倾泻而下，把清晨的帝都染成了一片暗红。千音从传送阵中走出来，赤脚踩在时间之龙的头顶。金色的龙在云层上方盘旋，龙翼扇动时产生的气流把下方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帝都的全貌——内城区的贵族庄园、外城区的贫民窟、联邦议会大厦的穹顶、最高契约法庭的塔楼，还有沈家本家的花园。从天空看下去，沈家本家的花园很小，像一块绿色的补丁贴在内城区的边缘。
千音低头看着那块绿色的补丁，法则之眼在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花园里没有人，千柔不在那里，那四个A级契约师也不在那里。花园外面的埋伏圈还在，二十多个人分散在沈家本家周围的建筑里，能量波形在法则之眼的视野中像二十多盏红灯。千柔不在那些人中间，她在更下面，在地下。
沈家本家的地下有一个结界空间。千音前世不知道这个空间的存在，因为她在七岁之前就被赶出了沈家，没有资格知道。现在法则之眼透过地表，透过建筑，透过层层封印，看到了那个空间的轮廓。不大，像一个被压扁的球体，长轴约数百米，短轴约数百米。结界壁是银白色的，上面刻满了封印咒纹。千柔在里面，那十个A级契约师也在里面。
“沈千柔，你不是想见我吗？出来。”千音的声音从天空传下去，被结界壁挡了一下又弹回来，在帝都上空回荡了两次。街道上的人仰头看天，议会大厦门口的守卫仰头看天，最高契约法庭塔楼上的哨兵也仰头看天。
沈家本家的花园里没有动静。千柔没有出来，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敢出来。她设计了陷阱等着千音往里跳，但她没想到千音会直接从天上过来，没想到千音会带着七只契约兽站在帝都上空，没想到千音会让全帝都的人都看到她站在这里。她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姐姐回来了我好开心、姐姐你终于肯见我了——在千音从天而降的这个事实面前全部作废了。她不能演，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带着七只契约兽从天而降的黄金阶契约师是被亲情打动才回来的。
结界空间打开了。
入口在沈家本家花园的正中央，假山后面。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银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在花园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门的形状，门开了。千柔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个人，十个人全是A级契约师，十个A级的光芒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堵光墙挡在千柔面前。千柔今天没有穿那条白色的樱花裙，换了一套淡粉色的战斗服，轻甲，腰间挂着短刀，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笑，但笑意只停留在嘴唇表面，没有进入眼睛。
“姐姐，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千音听出了藏在声音下面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兴奋。
千音从时间之龙头顶跳下来。她的身体从几百米的高空自由落体，重力加速度让她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风声在耳边尖啸。她在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被空间凤凰接住了，赤红色的光芒托住她的脚底，缓冲了下落的冲击力。她站在花园的草地上，赤脚踩在草叶上，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脚趾。
十名A级契约师同时召唤契约兽。十道契约光芒从他们手背上亮起，十只契约兽从系统空间中冲出——有狼、有虎、有鹰、有蛇、有熊、有豹，各种形态、各种属性，从地面到天空，把整个花园包围了起来。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五个人在地面正面攻击，三个从两翼包抄，两个在空中俯冲，十只契约兽的攻击覆盖了千音所有可能的退路。
千音没有退。她的七只契约兽从系统空间里冲出来的速度比那十只快了一倍。
黑猫冲到正面，战斗形态展开，十米高的暗影豹一爪拍飞了迎面冲来的两只狼。鬼王的精神冲击波覆盖全场，十名A级契约师中有七个人同时抱住头蹲了下去，他们的契约兽也跟着失去了指挥。伏龙的龙息在花园上空画了一个圈，空中俯冲的鹰和蛇被龙息的边缘擦过，鹰的羽毛烧焦了一半，蛇的身体被烫出了一道黑痕，两只契约兽同时从空中坠落。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同时展开，九种颜色的光芒像九条光带缠住了两翼包抄的三个人的契约兽。时间之龙的时间减速让剩下那几只还在挣扎的契约兽动作慢了下来。空间凤凰的空间折叠把千音从十只契约兽的包围圈中心瞬间转移到了外围。命运之蛇的银白色光芒笼罩了整个花园。
十名A级契约师，十只契约兽，在七只S级以上的契约兽面前撑了多长时间？千音没有数，但她从走向千柔的起点走到千柔面前用了大约十息。十息的时间里，十名A级契约师已经全部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们的契约兽趴在地上不敢动。
千柔站在花园的中央，身后是假山。水还在流，水声很轻。她的右手握着短刀的刀柄，短刀拔出了一半，刀刃上映着千音的脸。千柔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千音走近的过程中急剧收缩，嘴唇在发抖。她的战斗服是淡粉色的，轻甲是银白色的，马尾扎得很紧，皮筋是白色的。她的样子很精神，像一个准备充分的战士，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膝盖在微微弯曲，重心在往后移，她在准备逃跑。
千柔先动。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十指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禁术的咒纹在她的手背上亮了起来，猩红色。那股能量波动千音太熟悉了，前世在虚空中千柔就是用这个禁术剥离了她的契约系统。这一世千柔又想用同样的招数。
千音看着千柔手背上那道猩红色的咒纹，没有躲，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禁术的能量从千柔掌心射出，猩红色的光束直奔千音的胸口。千音侧了一下身体，那道光束从她耳边擦过，打在她身后假山上，假山炸开了。碎石飞溅，水从破裂的水管里喷出来，在花园里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喷泉。
千柔又射了一次。千音又躲开了。这次她躲的幅度更小，只偏了一下头，光束从她脸颊旁边擦过，削掉了她几根头发。千柔再射第三次的时候千音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千音伸手抓住了千柔结手印的手，五根手指扣住千柔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正好按在那道猩红色的咒纹上。千柔想抽手，抽不动。千音的力量比她大太多了，黄金阶巅峰的契约之力在千音体内运转，千柔的青铜阶力量在她面前像小孩跟大人掰手腕。
千音把千柔按在了地上。不是摔，是放，千音用手臂的力量控制着下放的速度，让千柔的背部先着地，然后是肩膀、后脑勺。整个过程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很慢很稳。千柔被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草地上，淡淡的痛感，马尾散了，白色的皮筋从头发上滑落，掉在她脸旁边。
她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和愤怒。
不是表演，不是伪装，是真真正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千音在她脸上看到了前世临死前看到的那种表情——狰狞、扭曲、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里映出的不是人脸，是什么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千柔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千音低头看着她，七岁的女孩站在七岁女孩的面前，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花园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这一世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看着——你想夺取的一切，最后都会落在我手里。”
千柔的嘴唇动了，想说什么，但那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停了。花园上方的天空裂开了。不是空间凤凰的那种赤红色裂缝，是黑色的，纯黑的，像有人用一把黑色的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里没有光，只有比黑暗更深的黑色，像把全世界的黑暗都收集起来倒进了那道裂缝里。
黑袍人从裂缝中走出来。他很高，比普通人高很多，肩很宽，袍子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标志。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他走路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千柔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提起千柔的后领。
千柔被他提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她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挣扎，是因为她在那只手的控制下动不了，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很快。
黑袍人抬起另一只手，朝千音的方向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千音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她胸口，不是冲击，是推力，很纯粹的、没有任何属性的推力。她从花园中央退到了花园边缘，脚在草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
黑袍人提着千柔转身走向那道黑色裂缝。他走路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像把空间折叠了又展开，明明只迈了一步，却走出了很远的距离。
千音从地上站起来，法则之眼全开。暗紫色的光从她瞳孔中涌出，照在黑袍人身上，试图穿透那层黑色袍子的表面，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她看到了——不是人的身体，不是契约师，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形态。那是一团混沌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聚合体，能量核心的位置在胸口，颜色是无法描述的一种颜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灰不是任何已知颜色，是人在三原色加黑白灰的色域中找不到的一个颜色。
那道气息千音见过——前世在万界裂缝中，在她被千柔推下深渊、身体碎裂、意识消散之前，裂缝深处传来的那个低语声就是这种气息。古老、混沌、没有善恶、没有目的，只是在看。注视者。
黑袍人走进了裂缝，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了。黑色的光从裂缝边缘向中心收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闭上了。花园恢复了正常，假山碎了，水还在流，喷泉还在喷。十名A级契约师从地上爬起来，契约兽们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他们看着千音，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向前迈一步。
千音站在花园边缘，脚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手背上七道契约咒纹同时亮着，七种颜色的光在晨光中很显眼。
时间之龙从天空降下来，龙头垂到千音脚边。千音踩上去，时间之龙直起身，龙翼展开，带着她升上天空。空间凤凰在她头顶盘旋，赤红色的尾羽在天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命运之蛇缠在她手腕上，银白色的身体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微微发亮。
从天空往下看，沈家本家的花园越来越小，从一块绿色的补丁变成了一小块绿色的斑点，从一小块绿色的斑点变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点。千音站在时间之龙头顶，手搭在龙角上，手指在金色的龙角表面轻轻敲了一下。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像几根细细的银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