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千音听到了锁扣咬合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本书合上了。回廊两侧是无尽黑暗,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更深、更彻底的、连光都能吞掉的黑。脚下的石板是唯一的光源,淡蓝色的,很弱,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区域。石板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没有护栏,迈错一步就会掉进黑暗里。千音走在最前面,黑猫走在她脚边,暗紫色的光纹在淡蓝色的石板光中变成了另一种颜色。鬼王挂在她肩上,八只眼睛全部睁开,金黄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八盏小灯。伏龙缩小到猎犬大小走在她身后,九尾灵狐蜷在她肩上,时间之龙缠在她左臂上,空间凤凰落在她头顶,命运之蛇挂在她手腕上。四家后人跟在她身后,陆沉第二,白灵第三,秦霜第四,陆瑶第五。
回廊里的能量乱流在她们踏入的第一步就开始肆虐。时间流速忽快忽慢,这一刻快得像有人在按快进键,石板路上的光在千音的视野中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残影。下一刻慢得像有人在按慢放键,每一次抬脚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脚掌在石板路上方悬着,落不下去。空间结构忽稳忽乱,脚下的石板路有时是直的,有时突然拐弯,有时分出一条岔路。千音用法则之眼找到了主路,暗紫色的光从她瞳孔中涌出,照在那些岔路上,岔路在她眼前消失了,主路重新变得清晰。
回廊两侧的黑暗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是从黑暗中浮现出影像,像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上投影。那些影像不是静止的,是活动的,有声音,有温度,有气味,跟真实的世界一模一样。千音看到了垃圾堆,三岁的自己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手指被碎玻璃割破,血滴在烂菜叶上。她伸手去碰那个画面,手指穿过了影像,没有触感,但她闻到了垃圾堆的臭味,闻到了自己手指上血的味道。
“不要碰那些影像。”千音的声音在回廊中回荡,被能量乱流切割成碎片,但陆沉听到了,白灵听到了,秦霜和陆瑶也听到了。“那是虚空回廊制造的幻象。碰了就会被拉进去。”
陆沉是第一个陷入幻象的,不是因为他不听千音的话,是因为那些影像直接从黑暗中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包了进去。他站在回廊的石板路上,但他看到的已经不是回廊了。他看到了一间屋子,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藏青色的床单,木质的衣柜,窗户上贴着窗花。门是开着的,门外有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他想走过去把门关上,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躲在衣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看着外面。八大家族的人冲进了他的家,他看到了父亲,父亲被他熟悉的面孔按在地上,那些面孔他叫过叔叔、伯伯、舅舅。父亲的头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眼睛看着衣柜的方向。陆沉在衣柜里看到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灭。
陆沉看到了自己。衣柜里的自己,七岁的自己,两只手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手背上。他站在回廊里看着那个七岁的自己,他想走过去把那个孩子从衣柜里拉出来,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是他自己不想动。因为把那个孩子从衣柜里拉出来意味着他要去救父亲,意味着他要去挡那些刀,意味着他会死。他不敢。
白灵也停下了。她的幻象是一条街,青龙城的街道,但不是现在的青龙城,是四年前的。她站在街角,看着父亲被两个穿黑袍的人从家里拖出来。母亲在后面追,跑了两步被门槛绊倒了。白灵想跑过去扶母亲,但她的身体动不了,脚像钉在地上。她听到父亲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灵儿。”她想答应,嘴巴张开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父亲被拖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大,像打雷。
秦霜走到了回廊的弯道处停住了。他的幻象不是一条街,是一间书房。他跟祖父坐在地毯上,祖父在教他认字。祖父的契约兽是一只四阶的天眼猫,蹲在书桌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桌面。门突然被撞开了,八大家族的护卫冲进来,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祖父把秦霜推进了书桌下面的暗格里,按下了暗格的开关。暗格的门合拢的最后一刻,秦霜透过缝隙看到祖父的契约兽从天眼猫的形态膨胀到了战斗形态,那只天眼猫的体型塞满了整个书房。然后暗格的门合拢了,秦霜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听到声音。祖父的喊声,护卫的吼声,天眼猫的惨叫声,最后是祖父倒地的声音。
陆瑶的幻象在一座封印阵中。她母亲被封印在一块水晶里,跟秦霜他们从封印中醒来时睡的那种水晶一样的材质,但更大,更透明。水晶悬浮在封印阵中央,她母亲的身体在水晶里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中。陆瑶站在封印阵外面,能看到母亲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年轻很多,闭着眼睛,嘴唇是苍白的。陆瑶伸手去碰水晶,手指触碰到水晶表面的瞬间,她被弹开了。封印阵在排斥她,因为她的力量还不够,她救不了母亲。
千音的幻象在她走到回廊中间时出现了。不是从黑暗中涌出来的,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地里长出来一样自然。她站在那间书房里,沈家本家的书房,不是庄园那间,是本家。桌子上的墨水瓶还没盖上,父亲的字迹还在纸上,墨迹没干透。门外有声音,黑袍人来了。三岁的她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指甲扣进木头里。父亲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把她从门框上掰开,蹲下来跟她平视。“千音,爸爸和妈妈要出一趟远门。你要乖,等我们回来。”父亲的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黑袍人冲进来了,不止一个,很多人,黑色的袍子,兜帽遮住了脸。他们抓住了父亲和母亲,把他们往门外拖。母亲回头看了千音一眼,嘴巴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千音读出了那个字的唇形,“跑”。父亲回头看了千音一眼,嘴巴也动了一下,比母亲多说了好几个字。千音读出了父亲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读懂了——“千音,是你的错。如果你更强,我们就不会被抓走。”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板上,滴在父亲刚刚写的那张纸上,墨水被眼泪洇开。千音站在回廊里,看着那个三岁的自己站在书房门口哭,看着父亲和母亲被拖进黑暗。她知道那不是父亲说的话。父亲不会说那种话。父亲在意识投影里说的是“不要来找我们”,不是“是你的错”。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千音闭上了眼睛。
回廊的黑暗在她闭眼的瞬间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幻象还在,声音还在,气味还在。她闻到了墨水的味道,闻到了眼泪的咸味,闻到了黑袍人身上那种古老混沌的气息。“那不是我的错。我三岁,已经尽力了。我会救你们出来。”黑暗碎裂了,不是慢慢碎的,是炸开的,像一面镜子从正中央被人一拳打穿,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碎片在虚空中飞散。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千音的脸,七岁的脸,在碎片中被切割成了无数个不完整的画面,但每一个画面里的千音都在做同一件事——往前走。千音睁开眼睛,金色的光从她体内爆发出来,不是黄金阶的那种淡金色,是更古老的、更纯粹的、跟七曜阵启动时那种金色同一种颜色,光柱从回廊中射向黑暗的深处,照亮了整条回廊。
“我不再是三岁的孩子。你的幻象对我无效。”
千音的声音在回廊中回荡,能量乱流被那股金色光芒压制了,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空间结构恢复稳定,石板路重新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岔路的通道。她迈出一步,走到陆沉身边,七岁的女孩把手按在十岁男孩的肩膀上。手指碰到陆沉肩膀的时候,暗紫色的光从千音掌心涌出,陆沉的幻象碎裂了。陆沉站在回廊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在抖,牙齿在抖,全身都在抖。千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那不是你的错。你活下来了。这就是对敌人最大的惩罚。”
陆沉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唇上渗出来。他没有擦。
千音走到白灵身边。白灵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到,她还在幻象里。千音把手按在白灵头顶,暗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白灵的幻象碎了。白灵眨了一下眼睛,看到千音的脸,嘴巴一瘪,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的时候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千音没有说“别哭”,她按住白灵的肩膀,捏了一下,捏得很紧。
千音走到秦霜身边。秦霜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眼泪,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千音按住了他的手,暗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秦霜的幻象碎了。他的手指不抖了。
千音走到陆瑶身边。陆瑶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她的幻象不在回廊里,在她的感知中。千音把手按在陆瑶的后脑勺上,暗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陆瑶的幻象碎了。陆瑶睁开了眼睛。
五个人站在回廊的石板路上,千音站在最前面,陆沉站在她身后,白灵站在陆沉身后,秦霜站在白灵身后,陆瑶站在最后面。七只契约兽从回廊各处走回来,黑猫从头走到尾,尾巴在每个人的小腿上扫了一下,暗紫色的光纹在淡蓝色的石板光中闪了一下。鬼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最后一段距离,落在千音肩上,八条腿抱在一起。伏龙从回廊深处跑回来,缩小到猎犬大小。九尾灵狐从黑暗中跳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时间之龙从虚空中游出来,金色的鳞甲在淡蓝色的石板光中变成了淡绿色。空间凤凰从高处的黑暗中俯冲下来,翅膀在千音头顶扇了一下。命运之蛇从千音手腕上游到她的手指上,银白色的身体在她指间绕了一圈。
千音抬起头,看着回廊的尽头。黑暗退去了,不是慢慢退的,是在一瞬间退去的,像有人把灯打开了。回廊的尽头有一道光,金色的,不是阳光,是更柔和的、像灵石灯但色温更暖的光。光中有一道门,门是开着的。
千音跨出了第一步。脚掌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回廊在她身后开始崩塌,不是慢慢地塌,是从入口开始一段一段地碎裂,石板从边缘剥落掉进黑暗。千音没有回头。陆沉没有回头。白灵、秦霜、陆瑶都没有回头,只有黑猫回头看了一眼——它看到回廊的黑暗在碎裂之后从裂缝里涌出了新的影像,那些影像不是幻象,是真的,是古道第六层的入口。
第六层。因果之殿。通向命运的地方。
千音站在回廊尽头的光中。黑猫从她脚边站起来,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七只契约兽同时发出低吼。陆沉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左边。白灵站在她右边。秦霜站在陆沉旁边。陆瑶站在白灵旁边。五个人,七只兽,站在第六层的门口。光从门里涌出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碎裂的回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