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虚空议会据点的时候，千柔正在吃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是凉的，咸菜是齁咸的。她用勺子搅着粥，搅了很久，一口都没喝。黑袍人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千柔抬起头看他，黑袍人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据点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沈千音救出了母亲。沈千柔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粥溅出来溅在手背上，凉的。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眼睛还保持着刚才的大小，但那张脸像一张面具被人从里面打了一拳，表面的完好无损底下全是裂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段距离，撞在墙上。她伸手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碗碎了，粥流了一地。咸菜的碟子也碎了，咸菜在地上摊开，黑乎乎的像一摊泥。
黑袍人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千柔把房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砸碎。杯子、盘子、碗、花瓶、镜子，能砸的全砸了。镜子的碎片映出她的脸，被切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是同一个表情——愤怒。她蹲下来捡起一块镜子的碎片，碎片映出她的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她盯着镜片里自己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把碎片扔掉了。
“凭什么她能救出母亲！母亲从来不愿正眼看我！”千柔的声音在据点里回荡，没有人回答她。黑袍人从门口消失了，门关上了。
通信魔法阵在千柔砸完所有东西之后启动了。不是她启动的，是虚空议会的监控系统检测到她的情绪波动超过了阈值，自动启动了通信通道。通道连接的不是别人，是七界商会的直播系统。千柔的脸出现在青龙城朱雀大街的巨型光幕上，出现在帝都议会大厦广场上的大屏幕上，出现在灵兽界兽王城的公共信息牌上。她的脸上满是狰狞，不是千音按在地上时的那种恐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赤裸的、像被剥了皮一样的狰狞。
千音在商会总部看到了千柔的脸。她坐在三楼的长桌旁边，桌上摊着母亲的研究笔记。沈夫人躺在隔壁客房的床上，白灵和陆瑶在照顾她。苏艾琳站在千音身后，雪狼趴在她脚边。陆沉站在窗边看着光幕上千柔的脸。秦霜坐在战术地图前，红笔夹在耳朵上。千柔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尖的、刺耳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沈千音！你把母亲还给我！”
千音看着光幕上千柔那张扭曲的脸，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睛从千柔的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脸看到右脸，目光像一把刀。法则之眼在瞳孔中亮起暗紫色的光，透过光幕，透过千柔的面部肌肉，看到她皮肤下面能量的流动。猩红色的咒纹覆满了整张脸，不是千柔在使用禁术，是禁术在使用千柔。那具七岁的身体就像一个容器，禁术的咒纹像藤蔓一样缠满了容器内部，从血管到神经，从肌肉到骨骼。千柔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她是一个复制品。虚空议会用沈家血脉的样本制造了她，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千音同一个事实——你不是沈家的女儿。
千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直播光幕把她的话送到了七界的每一个角落。
“母亲不是你的。她是我的母亲。你只是虚空议会用沈家血脉制造的复制品——一个替代我的工具。你的存在从开始就是假的。”
青龙城朱雀大街的巨型光幕前，人群炸了。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捂住了嘴巴。灵兽界兽王城的公共信息牌前，兽王站在城头看着光幕上千柔那张脸。深渊外围据点的地下酒馆里，矿工们端着酒杯忘了喝。帝都议会大厦的广场上，议员们仰头看着大屏幕，没有人说话。
千柔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失控。她的嘴巴张了几下，合上了，又张开了。“你胡说！我不是复制品！我是沈家女儿！父亲爱我！母亲也爱我！”她的声音很大，大到破了音。但千柔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底气，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喊“我不怕”。
黑袍人的手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按在她肩上。“冷静。她只是在激你。”千柔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握紧，张开，又握紧。手背上那道猩红色的咒纹在发抖，红一下暗一下，红一下暗一下，像心脏在跳动。
千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幕前。三楼的灵石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今天穿着那件深黑色的战斗服，金线绣的七界商会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手背上七道契约咒纹亮着，七种颜色的光映在光幕上，把千柔的脸照成了彩色。
“你对母亲的执念，是因为你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你恨我，不是因我有天赋——是因我才是她真正的女儿。而你永远是替代品。”
千柔尖叫了那一声，声音大到连青龙城朱雀大街上的巨型光幕都震了一下。通信魔法阵断了，光幕暗了。千柔的脸从光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七界商会的徽章——七颗星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千柔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她的嘴巴张到最大的那个瞬间，喉咙深处的黑暗都露出来了。黑袍人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还在画面边缘，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黑色的。
光幕暗了，商会总部安静了。
千音转过身看着苏艾琳，九岁的女孩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按在雪狼背上。雪狼的眼睛盯着光幕暗下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她离彻底崩溃不远了。”千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艾琳的手从雪狼背上放下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窗外的天空还有七色光的余韵，灵兽界的青色裂缝还没有完全闭合。
千音走回长桌前坐下，把母亲的研究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千柔的脸还在她脑海里，不是狰狞的那张，是千柔蹲在地上捡镜子碎片时的那张。镜子的碎片映出千柔的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千音的手指在笔记的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隔壁房间传来白灵的声音，很轻，在念着什么，像是在哄沈夫人喝水。
窗外的七色光暗了。灵兽界的青色裂缝从天空消失了，神明禁区的白色裂缝也消失了，深渊的黑色裂缝也消失了。七界的天空恢复了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