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柔在地下室待了一整夜。据点地下室的灯是猩红色的，很暗，暗到只能看清自己的手。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腿曲着，膝盖抵着下巴。她的手背上那道猩红色的咒纹在暗红色的灯光中几乎看不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流泪。她没有擦眼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不是尝眼泪的味道，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味觉。
第二天她走出地下室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是崩溃、不是疯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把所有的情绪都从眼睛里挤出去了，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黑袍人站在走廊两侧，看着她从地下室走上来，没有说话。千柔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她走到自己的房间，把砸碎的东西踢到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一套新的白色裙子，樱花裙，跟她第一次在直播中穿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把裙子拿出来抖开，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樱花，每一朵都很精致。她把裙子放在床上，用手把褶皱抚平，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千柔通过虚空议会渠道联系八大家族族长的时候，用的是加密通信阵。她的脸出现在八个光幕上，每个光幕都映着一个族长的脸。青龙家族的陆先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没有茶杯，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朱雀家族的女人坐在第二排左边，嘴唇上涂着猩红色的口红，跟千柔手背上的禁术咒纹同一种颜色。其他六家的族长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脸色各异。千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她的眼睛在光幕中很亮，不是那种有光的亮，是那种没有光的亮。
“我有一个计划可彻底解决沈千音。需要你们配合。”
八道光幕同时沉默了片刻。青龙家族的陆先生先开口，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沙哑的，像很久没睡过觉。“说。”千柔把计划说了一遍。沈家血脉共鸣，她虽非真正沈家血脉，但体内有复制因子可模拟共鸣。在古道中设下陷阱，将千音引入被封印的死亡区域。八大家族在千音被困后围杀。陆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你有几分把握让千音踏入陷阱？”千柔说了一个数字。八道光幕同时闪了一下，那是八位族长在点头的光学信号。恐惧让他们放下了所有成见。
兵力调动的命令在通信结束后的几息内从八个方向同时发出。青龙家族调了二十人——A级八个、B级十二个，朱雀家族调了十人，其他六家各调了十几二十人不等。五十个A级，两百个B级。帝都外城区的军营连夜清空了，人从营房里涌出来，像蚂蚁从蚁穴里爬出来。契约兽的咆哮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狗吠声，狼嚎声，虎啸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雷恩在帝国骑士团的基地里察觉到了异动。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帝都外城区的军营一夜之间空了，三百个契约师的调动不可能完全保密。他站在基地指挥室的窗前，看着帝都外城区方向那些正在暗下去的灵石灯，拿起通信灵石。加密频道接通的声音很慢，嘟——嘟——嘟——每一声之间都隔了很久。
“八大家族在秘密集结。目标很可能是你。小心。”雷恩的声音从灵石里传出来，比平时更紧。千音把灵石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千音坐在商会三楼的长桌前面，桌上铺着七界商会情报网收集来的所有信息。陆沉的账本上记着八大家族兵力调动的数字——五十个A级，两百个B级，数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三个感叹号。白灵的小本子上记着千柔在据点地下室待了一整夜，出来时眼神变了。秦霜的战术地图上标注了八大家族兵力调动的方向和集结地点，箭头从八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位置——万界裂缝古道入口。陆瑶的感知记录上写着“虚空议会据点能量波动异常，千柔的禁术能量频率在上升。”
千音把法则之眼开到了最大功率。暗紫色的光从她瞳孔中涌出来，照在那些信息上。光把信息串联起来了——千柔的情绪失控，复制品身份暴露，复仇计划，血脉共鸣陷阱。所有线索在她的意识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千柔的计划是通过血脉共鸣把千音引入古道的死亡区域，八大家族在千音被困后围杀。千柔能用模拟的沈家血脉引发共鸣，千音是真正的沈家血脉，感知更敏锐。陷阱是双向的，千柔的陷阱，千音的反向追踪。
千音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很小，像一把刀开刃。
“想用血脉共鸣引我入陷阱？沈千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复制品身份能模拟共鸣吗？我等你来。”
她把法则之眼关了，暗紫色的光从瞳孔中退去。商会三楼的灵石灯很亮，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中像细细的银线。苏艾琳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了，米粒都熬化了成了米糊。她把碗放在千音面前，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母亲刚醒来了，喝了半碗粥，又睡了。”白灵在照顾她，陆瑶在监测她的能量恢复。千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刚好。
七只契约兽感受到了千音的战意，从系统空间里陆续出来了。黑猫趴在千音脚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鬼王挂在天花板上，八只眼睛半闭着。伏龙缩小到猎犬大小趴在桌子底下。九尾灵狐蜷在千音肩上。时间之龙盘在桌腿上。空间凤凰落在窗台上。命运之蛇挂在千音手腕上。
千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帝都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在云层下面闪烁。
千柔站在虚空议会据点的传送阵前。她换上了那条新的白色裙子，裙摆上的樱花在传送阵的暗红色光芒中像血迹。她的手背上那道猩红色的咒纹在暗红色的光中很亮。黑袍人站在她身后。传送阵启动了，猩红色的光从阵纹上涌出来，把千柔的白色裙子染成了暗红色。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跟千音翘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但千音翘嘴角像刀开刃，千柔翘嘴角像伤口裂开。
她迈步走进了传送阵。猩红色的光在她身后合拢，据点地下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