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仲裁长老宣布延期时，法槌还没落下，千音开口了。“根据《虚空仲裁程序法》第十五条，仲裁者有权要求虚空法则之书对比虚空公约原始版本与现行版本。”三团人形光同时静止了。暗金色的那团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银白色的那团也不动了，深蓝色的那团也不动了。仲裁程序法第十五条写在附录的第二页，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是起草者在写完所有条款之后补上去的。三千年来的虚空仲裁记录显示，这条程序从未被使用过，不是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是没人有资格使用。只有仲裁者形态的拥有者才能启动这条程序，而仲裁者形态已经三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暗金色的仲裁长老在检索完毕之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斟酌。“被仲裁方要求虚空法则之书对比虚空公约原始版本与现行版本。控方有无异议？”
八大家族代理人的投影在这次沉默中保持了很久。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他们的意识投影亮度在这段时间里降到了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程度，像八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暗金色的仲裁长老没有等到答复，三息过后，他的手抬起来，一道光线从光团中射出，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心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急剧扩大，在法庭上空展开了一本书。不是慢慢展开的，是在一瞬间展开的，书页像两面巨大的墙壁，每一页都有几丈高、几丈宽。
虚空法则之书。书页是金色的，不是千音黄金阶的那种淡金，是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像把一万年前的阳光凝固了之后砸碎撒下来一样的颜色。书页上的文字不是印刷的，是悬浮的，每一个字都独立漂浮在纸面上方，像活的一样。千音伸出右手，手背上的七道契约咒纹同时亮起，七种颜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没入法则之书的书页。原始公约的全文从她的意识中流出，通过契约咒纹的通道灌入了法则之书。
书页上的文字开始变化。悬浮的字符在一瞬间全部碎裂成了金色的光点，光点重新排列，排列成新的文字。那些文字比之前的更大、更亮，像是被人刻意放大了加粗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发光。法则之书的书页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被烧红的铁板，热量从书页中辐射出来把星光法庭的溫度升高了好几度，法则之书的嗡鸣声是前所未有的，像一头远古巨兽被从沉睡中惊醒发出的怒吼。
暗金色的仲裁长老宣布了比对开始。法则之书的书页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原始公约，右边是现行版本，两边的文字同时亮起。第一处篡改在第一条第三款——“原始:‘任何S级及以上天赋者自动成为虚空守护者，受七界保护。’现行:‘任何S级及以上天赋者必须接受八大家族管理，否则剥夺能力。’”法则之书的书页在两者的差异处亮起了猩红色的光。
第二处篡改在第三条。第三处篡改在第七条。篡改内容一条接一条地在法则之书上亮起。千音从石碑上获取的原始公约为每一条都提供了完整对比。法则之书的嗡鸣声在每一条篡改被揭示时都会加大音量，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十七条篡改，十七条猩红色的光柱在星光法庭上空依次炸开。
法则之书的判决在最后一条篡改被揭示之后随即降临。暗金色的仲裁长老念出判决书，声音不带感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八大家族，恶意篡改虚空公约三千余年，触犯最高禁令。惩罚:剥夺八大家族契约之力三代。三代内八族直系血脉无法契约任何契约兽。”
八大家族代理人的意识投影在宣判落地的瞬间暗淡了，从亮度归零变成了彻底不存在。八道投影同时消散了，没有褪色过程，没有透明化过程，直接从有变无，像灯被关掉了一样。青龙城、帝都、灵兽界、七界各地的八大家族庄园里，八位族长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同一件事。
青龙家族的陆先生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损报告。他的手突然按住了胸口，嘴巴张开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契约兽在虚空中发出一声哀鸣，那声哀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陆先生的契约系统内部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他手背上的契约咒纹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透明，最后消失了。他瘫在椅子上，手从胸口滑落到扶手上，垂着，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书桌上的茶杯被他垂落的手碰倒了，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了一摊。
朱雀家族的女人在青龙城的别院中来回踱步。她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的契约咒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她伸手去摸那些纹路，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咒纹像被擦掉的铅笔痕迹一样消失了。她的契约兽在虚空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沉默了，不是死了，是从契约系统中被剥离了。
八大家族的直系血脉在法则之书判决落地的同一瞬间失去了契约之力。不是暂时封印，是从法则层面被剥夺三代。三代，以二十年为一代，六十年。八大家族要等六十年才能重新契约。
仲裁长老的三团光从高处降下来，悬浮在千音面前。暗金色的那团在中间，银白色在左，深蓝色在右。暗金色的仲裁长老开口了。“三千年的债，今天该还了。”
千音站在星光法庭正中央。赤脚踩在金色的银河上，金色的瞳孔从边缘开始褪色，从金色变成黑色，从外向内褪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剩瞳孔最中心还留着一粒针尖大的金色光点，那粒光点闪了几下也灭了。七道契约咒纹收敛了光芒。她从星光法庭中走出来，站在虚空深处。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七道契约咒纹，颜色暗了但还在。
八大家族的契约之力被剥夺了。八大家族欠她的债，还了第一笔。虚空议会、父亲、第七层、诸神之陨、注视者。她攥紧了拳头。虚空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金色的瞳孔竖着，盯着她。千音抬头跟那只眼睛对视。“看什么看。”眼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闭上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千音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