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者的眼睛完全闭合的那一刻,千音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契约之力感知到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有人在拔掉一个巨大的瓶塞,能量从那道缝隙中泄了出去。七只契约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黑猫的尾巴僵了,鬼王的八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伏龙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同时收紧又松开,时间之龙盘紧了她的手腕,空间凤凰的翅膀收拢了一下,命运之蛇的银白色身体在她手腕上勒紧了一圈。不是恐惧,是本能——它们感知到了某种古老的、比虚空更深的危险正在靠近。
千音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七道契约咒纹,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不是褪色,是暗淡,像灯光的亮度被拧小了一档。她把右手举到眼前观察了片刻,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所有契约兽的能量输出都下降了一些。她从前世的知识中调取出了每次能量波动的影响范围。七界屏障在注视者眼睛闭合后的几个小时内出现了松动,不是千音撕开的那种裂缝,是从内部开始的劣化。屏障的能量层从均匀的分布变成了不均匀的斑块,有些区域厚,有些区域薄,薄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漏。
七界的天空变了。灵兽界的青色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道暗灰色的纹路,像瓷器上的裂纹。神明禁区的白色天幕上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像霉斑。深渊的黑色天穹上出现了暗红色的光。现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青龙城的市民们仰头看着那些暗灰色的纹路,有人开始往城外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朱雀大街上的巨型光幕还在播放新闻,但已经没什么人在看了。佣兵公会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不是来接任务的,是在打听消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契约之力在衰退!”“有人知道怎么解决吗?”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灵兽界的契约兽集体暴躁。兽王城的驯兽师们用尽了所有办法,镇定剂、安抚魔法、甚至动用了兽王的威压,但那些契约兽的情绪丝毫没有平复。高阶的还在可控范围内,低阶的已经完全疯了,有一只三阶的铁齿狼挣脱了锁链跑出兽栏,在兽王城的街道上狂奔,撞翻了好几个摊位,最后被兽王卫队击毙。铁齿狼的主人跪在路边哭,不是因为心疼契约兽,是因为契约兽死了他的契约之力也跟着废了大半。神侍们站在神明禁区圣殿的台阶上,法杖握在手里,神力光芒忽明忽暗。
雷电结界是攻击结界外层,先出现问题的不是结界,是神侍们手上的法杖。法杖顶端的灵石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暗到几乎不发光,神使们失去了与神力的连接,祈祷室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暗黄色,又从暗黄色变成了灰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深渊外围的能量崩塌出现在矿井里,最深的那几层矿道塌了,不是结构问题,是能量壁融化了。支撑矿道的能量壁是深渊领主用契约之力维持的,契约之力衰退后能量壁变薄,承受不住上方的压力。坍塌声在地下回荡了好一阵才停,灰尘从矿道口涌出来。矿工们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满脸黑灰。
消息传到商会总部的时候,白灵正在整理情报。她的小本子换了一本新的,不到半天就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她从楼梯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千音面前,把小本子递过去。千音接过本子翻了翻,灵兽界、神明禁区、深渊外围、联邦各城市,每一条都是关于契约之力衰退的报告。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召集七界会议。”白灵转身跑上楼去通知,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陆沉在长桌旁边铺开战术地图,在地图四周摆上七界各势力的旗帜,灵兽界的兽王旗、神明禁区的圣旗、深渊的中立旗,一面一面插在地图边缘。秦霜把战术地图上的旧图钉取下来换上新的,密密麻麻的,每颗钉代表一个异变点。
七界代表通过商会传送阵陆续赶到。灵兽界的兽王使者是一个高大的狼人,灰白色的毛,穿着青铜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巨剑。他走进商会三楼的时候,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神明禁区的神侍是年轻女人,穿着白色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她走路没有声音,袍角在地板上拖过沙沙的响。深渊中立派派来的观察员是矮人,穿着皮甲,胡子编成了辫子,腰间挂着两把短斧。他一进门就把短斧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斧刃在灵石灯光下闪了一下。其他几界的代表也陆续到了,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半透明的。
千音站在长桌主位,七只契约兽在她身后排成一排。黑猫蹲在她脚边,鬼王挂在她肩上,伏龙缩小到猎犬大小蹲在她脚边,九尾灵狐蜷在她右肩上,时间之龙缠在她左臂上,空间凤凰落在她头顶,命运之蛇挂在她的手腕上。七种颜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七种颜色的混合体。
雷恩的加密通信在三楼即将开始的时候接入。千音从口袋里掏出通信灵石按下了接听键。雷恩的声音从灵石里传出来,比平时更紧,像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联邦内部也出现同样情况。八大家族成员自身契约之力也在衰退。这不是局部现象,是七界范围的。”雷恩的声音断了,通信灵石里只剩沙沙的电流声。千音把灵石放回口袋。
长桌两侧的代表们还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汇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千音敲了一下桌面,指节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同时安静了。兽王使者的耳朵竖了起来,神侍的嘴唇抿紧了,深渊观察员的短斧在桌上放稳了。千音站起来,右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分开。
“注视者没有骗我们。危机真的来了。”
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父亲的研究笔记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纸面上的字迹很潦草,墨水有些洇开了,但内容很清楚——“深渊之外,存在比虚空更古老的威胁。注视者是虚空之主的残存意识。诸神之陨不是武器,是封印。封印一旦被破,七界将面临不可想象的灾难。”千音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腹按在洇开的墨迹上,墨迹有点黏。
她把笔记合上收回空间戒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指着天空中那些暗灰色的纹路。裂缝正在扩大,不是慢慢扩大的,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蔓延,从万界裂缝古道的方向向外扩散,像树根一样向七界内部延伸。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是暗灰色的,不是虚空议会的黑色,也不是注视者的金色,是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像把“虚无”本身具象化了。
“如果裂缝贯通七界,‘深渊之外’的东西就会直接入侵。没有七界屏障的保护,七界会变成战场。所有契约师的力量都在衰退——契约兽暴躁,神力中断,能量崩塌。这不是巧合,是‘深渊之外’在苏醒。它在吸收虚空的能量,为入侵做准备。”
千音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兽王使者的耳朵完全垂了下来,神侍的手指在法杖上收紧了,深渊观察员的短斧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有人说话,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灰蓝色的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长桌上,落在那些七界旗帜上。旗帜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千音伸手按住了离她最近的那面灵兽界的兽王旗,旗面在她手心下平了。
窗外,天空中那些暗灰色的纹路又扩大了一段,一道新的裂缝从云层中裂开。裂缝的边缘是暗灰色的看不到尽头。黑猫从千音脚边站起来,尾巴竖着,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窗外。鬼王从她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八只眼睛全部睁开,盯着那些裂缝。七只契约兽全部站到了千音身前,面朝窗户,面朝那些正在蔓延的裂缝。
苏艾琳从千音身后走上来站在她右手边,九岁的女孩穿着银白色的轻甲,雪狼蹲在她脚边。苏艾琳手里握着匕首,刀柄上的缠绳被她的汗浸湿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站位本身就是一个表态。
陆沉、白灵、秦霜、陆瑶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走过来,站在千音身后。五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窗外的那些裂缝。兽王使者从椅子上站起来,巨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刃在灵石灯光下闪了一下。神侍从椅子上站起来法杖握在手里,杖顶的灵石暗着,但她的手指按在灵石上正在往里面灌注神力。深渊观察员把短斧举过头顶,斧刃交叉。
“七界商会会承担起保护七界的责任。”千音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代表,目光始终盯着窗外正在蔓延的裂缝。她的手从兽王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七道契约咒纹在她手背上亮着,暗紫色、深紫色、金紫色、银白色、纯金色、赤红色、冷银色,七种颜色在灰蓝色的天光中像七道彩虹。
七界代表陆续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人离开。兽王使者走到千音左手边站定,巨剑拄在地上,剑尖抵着地板。神侍走到千音右手边站定,法杖立在身侧。深渊观察员走到千音身后站在四家后人旁边,短斧握在手里。其他几界的代表也各自找到了位置。
千音转身看着众人。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很小。窗外又有一道新的裂缝裂开了。裂缝的边缘是暗灰色的。风从裂缝中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千音伸手抓住了窗帘的边缘,把窗帘拉上了。布料的摩擦声不大。灰蓝色的光被挡在了外面。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千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