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万界裂缝深处走，黑就越浓。不是虚空深渊的那种黑，是另一种更稠的、像墨汁一样黏稠的黑。千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黑暗在往她皮肤里渗，不是冷的，是凉的，像溺水的人在深水中感觉到的那种凉。七只契约兽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变得很微弱，黑猫的暗紫色光纹从亮紫色变成了暗紫色，鬼王的八只眼睛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伏龙的鳞甲从金白色变成了暗金色，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末端的九色光芒从纯金色变成了暗黄色。七种颜色的光在这片黑暗中像七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千音走了很久，没有计时，但从她离开虚空议会核心到看到那团黑色的光，她心里大概估了一下——很久了。那团黑色的光悬浮在深渊之源的正中央，不是黑色，是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光的中心有一个人影，半透明的，被黑色锁链缠绕着悬浮在半空中。
沈渊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契约之力在他体内流转时能看到光。黑色锁链从他的手腕、脚踝、脖子、腰部分别延伸出来，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他的头低着，头发散在脸前面，看不清表情。他的契约之力还在流转，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千音站在那团黑色的光前面，手伸出去触碰到光的表面。手指穿过去了，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她迈步走了进去，黑色的光从她身体周围流过，像水从石头旁边流过。七只契约兽跟着她走进来，黑猫走在她脚边，鬼王挂在她肩上，伏龙蹲在她头顶。沈渊的头慢慢抬起来，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头发从脸前面滑开，露出那张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但老了不止十岁的脸。
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千音需要低头才能听到。“千音……你不该来……快走……”
千音站在沈渊面前，仰头看着他。半透明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黑色锁链缠满了全身，契约之力在体内流转得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深渊之源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有回音。“我来带你回家。”
千音把手按在了核心石碑上。石碑在深渊之源的正中央，黑色的，表面刻满了上古符文。那些符文在她触碰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不是金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系统面板在意识中自动弹出，红色的警告文字逐行浮现。
千音看着那段文字，看着“失去所有契约能力”几个字。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七道契约咒纹，七种颜色的光在暗红色的石碑光中很亮。千柔的项链在胸前，蓝色水晶在暗红色的光中很亮。她没有犹豫，手指按在了“是”上。
七道契约咒纹同时炸开了光。不是慢慢亮的，是在一瞬间炸开的，七种颜色的光从咒纹中喷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涌向石碑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吸。契约之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从她体内流失，每一粒沙子的流失她都能感觉到。黑猫的实体化开始不稳定了，它的身体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然后重新凝聚成实体，然后又变淡。“小丫头……”黑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鬼王的八只眼睛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色。伏龙的鳞甲从金白色变成了灰色。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九种颜色的光芒全部暗了。时间之龙的尾巴从她左臂上松开，空间凤凰从她头顶滑落，命运之蛇从她手腕上滑下去。七只契约兽的实体化在千音契约之力流失的过程中同时崩溃了。
沈渊身上的黑色锁链开始碎裂。不是慢慢碎的，是同时碎的，从锁链的最细处开始，裂纹像树根一样在锁链表面蔓延。第一条锁链碎了，从沈渊右手腕上脱落，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了。第二条锁链碎了，从左手腕脱落。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所有的锁链在同一瞬间碎裂了。
沈渊从半空中跌落，千音接住了他。她的腿弯了一下，膝盖几乎跪在了地上，但稳住了。沈渊比千音高很多，千音接不住他的整个身体，只是把父亲的上半身从虚空中接住了靠在自己身上。沈渊的头靠在千音肩上，白金色的头发散在千音脸上，凉凉的。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指甲很长。
千音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七道契约咒纹。暗紫色的那道光灭了，深紫色的那道光灭了，金紫色的那道光灭了，银白色的那道光灭了，纯金色的那道光灭了，赤红色的那道光灭了，冷银色的那道光灭了。七道契约咒纹从亮变暗，从暗变灰，从灰变透明，最后从手背上消失了。
千音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契约咒纹，没有纹路，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光洁的皮肤。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沈渊脸上，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手从身体一侧抬起来按在千音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晚……一点都不晚……”他的声音很轻。
商会总部的客房，沈夫人躺在床上看着直播光幕。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两只手攥着被子，被子被她攥出了褶皱。七界商会总部的三楼，苏艾琳站在直播光幕前，九岁的女孩满脸是泪，雪狼蹲在她脚边舔自己的爪子，舔着舔着不舔了，把头埋进前爪里。陆沉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白灵把脸埋进陆沉的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秦霜的红笔从耳朵上滑落掉在地上。陆瑶闭着眼睛。
千音抱着沈渊，站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契约之力几乎流失殆尽了，七道契约咒纹从手背上消失了，七只契约兽全部被强制收回了系统空间。
但她还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