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暗红色符文在千音契约之力流失殆尽的那一刻全都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在一瞬间同时灭的，像有人按了开关。七道契约咒纹从千音手背上消失后，深渊之源中那团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黑色光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炸开，是像心跳一样搏动了一次。能量体从那团光中涌出来，形态各异，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无法描述的，但它们的颜色是一样的——纯黑。不是虚空议会的袍子那种黑，是那种吸收一切光线、让周围的空间都跟着暗下来的黑。
能量体的数量比她预想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从深渊之源的裂隙中涌出，速度快到千音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涌，是有目标地涌，所有能量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千音和沈渊所在的位置。
黑猫从系统空间里冲出来的时候，身体是半透明的。契约联系断裂后她无法保持完整的实体化，但她还是出来了。暗紫色的光纹在它身上亮着的方式不是以前那种稳定的亮，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接触不良的灯。鬼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时挂在千音耳边，八条腿抱在一起，八只眼睛全部睁开。伏龙从系统空间冲出来蹲在千音脚边，鳞甲的颜色在金色和灰色之间反复切换。
黑猫的身体在能量体冲到千音面前之前挡在了她前面，一爪拍飞了最前面的那只，回头对千音说了一句话。“小丫头，契约断了，但我们还在。”
鬼王的精神冲击波在同一瞬间释放了。八只眼睛全睁，金色的光从瞳孔中涌出，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扩散，前排的能量体被冲得粉碎。但鬼王的身体在精神冲击波释放后变得更透明了，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
伏龙的龙息在能量体群中炸开，纯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烧出了一条通道。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同时展开，缠住了从侧面扑过来的能量体。时间之龙的时间减速领域覆盖了能量体最密集的区域，空间凤凰的空间折叠把千音和沈渊从危险区域传到了安全地带。
千音的通信系统在这个时候亮了。七界联军的通信频道中传来苏艾琳的声音，九岁的女孩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千音！我们看到你那边的情况了！联军已经出发！我们现在正在向深渊之源外围靠近！你再坚持一下！”
千音的法则之眼已经从瞳孔中消失了，失去契约之力后她无法再使用任何能力。但她的战术头脑还在，她是七岁就指挥七界联军打过仗的人，她看过父亲所有的研究笔记，她背过母亲留下的全部档案。她的声音从通信系统中传出去，传到了七界联军五十个人的耳朵里。
“它们心脏在同样位置！集中火力！”
苏艾琳的声音从通信系统中传回来。“明白！”
深渊之源的黑暗在这一刻被无数道攻击照亮了。七界联军从外围包围了余孽，灵兽界的狼人们用巨剑劈开了能量体的外壳，神明禁区的神侍们用圣光箭射穿了能量体的心脏。深渊的矮人们用短斧砍断了能量体的四肢。联邦的契约师们用封印阵困住了能量体的退路。青龙城的佣兵们用短刀刺穿了能量体的核心。
黑猫的身体在击杀最后一只能量体后彻底透明了。暗紫色的光纹从它身上完全消失，它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不可见，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晨雾中的人影。“小丫头……这一世……很高兴认识你……”千音伸出手去抱黑猫，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层薄雾。她没有松手，双手合拢抱住了那团正在消散的光。黑猫的头在她怀里蹭了一下，毛的触感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团温热的温度。那团温度从千音怀里扩散开来，然后散了。
千音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团正在消散的光上，眼泪穿过了光滴在了地上。
鬼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最后的蛛丝断了，八条腿从她肩上滑落，八只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身体在空中缩小从巴掌大缩到拳头大，从拳头大缩到指甲盖大，最后化成了一个暗紫色的光点。光点在千音面前闪了一下，灭了。伏龙从她脚边站起来，金白色的鳞甲一片一片地暗下去，从金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它的头低下来贴了一下千音的手，纯金色的瞳孔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它消散了。九尾灵狐从她肩上跳下来，九条尾巴在她面前展开最后一次，九种颜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全部暗了。九尾灵狐的身体从尾巴开始消散，从九条尾巴到身体到头。时间之龙从她左臂上游下来盘在她脚边，金色的身体从尾巴开始透明。空间凤凰从她头顶飞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赤红色的翅膀收拢，化作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命运之蛇从她手腕上游下来在地上盘了一圈，银白色的身体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灭了。
千音站在原地，手中空荡荡的。七只契约兽全部消散了。
沈渊从虚空中走过来，手按在千音肩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很凉，像摸到了冰。千音的眼泪还在流，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苏艾琳从深渊之源外围冲进来，九岁的女孩浑身是血，银白色的轻甲被能量体腐蚀了好几块。雪狼跟在她脚边，白色的毛被血染成了红色，一条腿瘸了。
苏艾琳站在千音面前站定，仰头看着千音的脸。千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苏艾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这次她没有递过去也没有帮千音擦，她把手帕塞进了千音手里。
千音低头看着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她把手帕握在手心里攥着。
深渊之源的黑暗在余孽全灭后开始退去。从中心向边缘退，不是慢慢退的，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能量残渣从地面上飘起来，暗灰色的粉末在虚空中飘散。七界联军从外围走进来，狼人们收起了巨剑，神侍们放下了法杖，矮人们把短斧插回了腰间，契约师们散开了封印阵，佣兵们把短刀收回了鞘。五十个人站在千音身后。
深渊之源的核心石碑碎了。不是炸开，是从内部崩解，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石块从石碑上剥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块在落地之前就化成了粉末。千音看着那堆粉末转过身，面朝七界联军。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深渊之源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有回音。“回家。”
七界联军从深渊之源列队撤离。狼人们走在最前面，神侍们走在中间，矮人们走在后面，契约师和佣兵们走在最后面。千音走在队伍的正中央，沈渊靠在她肩上，苏艾琳走在她右手边，陆沉、白灵、秦霜、陆瑶走在她身后。七界联军从深渊之源走到虚空议会核心，从虚空议会核心走到古道第七层，从古道第七层走到第六层，从第六层走到第五层，从第五层走到第四层，从第四层走到第三层，从第三层走到第二层，从第二层走到第一层，从第一层走到叹息之壁。
叹息之壁的黑色崖壁在晨光中像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天际的伤疤。守卫甲和守卫乙站在崖壁两侧，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他们的身体比千音第一次见到他们时更透明了。守卫甲的头盔转过来，那两团暗金色的光落在千音身上。“你做到了。”
千音从守卫甲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们自由了。”
守卫甲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头盔下面那两团暗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守卫乙从崖壁另一侧走过来站在守卫甲旁边，两个半透明的身影从中间向两侧移动，露出了身后青龙城的荒野。晨光照在荒野上，草叶上有露水。
千音迈步走出了叹息之壁。赤脚踩在草地上，脚趾被露水沾湿了。七界联军从叹息之壁中鱼贯而出。狼人们仰头看着久违的天空，神侍们把法杖举过头顶让晨光照在杖顶的灵石上。矮人们蹲下来用手摸地上的草。契约师们收起了封印阵。佣兵们把短刀插回了腰间。
千音站在荒野上仰头看着天空。暗灰色的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了，裂缝的边缘从暗灰色变成了淡金色。封印在起作用，深渊之外正在被重新封印。
苏艾琳从千音身后走上来站在她右手边，雪狼蹲在苏艾琳脚边舔自己瘸了的那条腿。陆沉从千音身后走上来站在她左手边，铜质护片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白灵、秦霜、陆瑶从各自的位置走过来站在陆沉和苏艾琳旁边。五个人站成一排。
千音转身面朝七界联军面朝青龙城的方向。她的手背上没有了七道契约咒纹，光洁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从古道带出来的石头碎片，碎片上被龙息烧熔过的那块痕迹硌着她的手。她把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碎片上那块被龙息烧熔过的痕迹在晨光中像一小块琥珀。
黑猫不在了，鬼王不在了，伏龙不在了，九尾灵狐不在了，时间之龙不在了，空间凤凰不在了，命运之蛇不在了。七只契约兽全部消散了。但她的父亲回来了。
千音把石头碎片放回口袋。她从口袋里掏出千柔的项链戴在脖子上，银色的链子贴着皮肤，蓝色水晶垂在锁骨的位置。她把项链塞进衣领里，蓝色水晶贴着胸口。
她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