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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灯灭得毫无征兆。
金属分拣流水线正嗡嗡运转到一半,传送带上的零件“哗啦””一声全卡在热处理炉入口。炉膛里刚升温到八百度的半成品,在断电后的三分钟内迅速氧化,表面浮起一层灰败的锈膜。
“操!”阿树从控制台跳起来,“热处理炉!刚投进去那批轴承!”
五万块钱的零件,废了。
苏晴赶到时,工坊里已经挤满了人。电工老陈蹲在总闸箱前,举着手电筒照了半天,回头时脸色古怪:“总闸是手动拉下来的。”
“谁干的?”苏晴声音压着火。
老陈犹豫了一下,从闸刀把手上小心捏起一小片透明胶带——上面粘着半个模糊的指纹。他抬头看向人群外围:“林会计,你昨晚是不是来过?”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角落。
林会计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没躲,也没辩解,只是慢慢走上前,把文件夹递给苏晴。
“过去三个月,工坊用电量同比激增三百八十个百分点。”他声音干涩,“这是我从电表上抄下来的数据,每天凌晨两点记录一次。”
苏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表格,日期、时段、功率、累计电量……甚至还有每台设备的分项估算。
“申报额度早就超了。”林会计继续说,“电力局要是来稽查,按阶梯电价追缴,全村每度电单价得上调两毛三。”他顿了顿,“我盯了三个晚上,前半夜还能撑,后半夜实在扛不住……就拉了闸。”
晒谷场炸了锅。
“你他妈疯了?!”墨豆第一个吼出来,“那是五万块钱的货!”
“可他要是不拉闸,全村人以后每个月多交的电费,加起来不止五万。”胡伯蹲在门槛上抽烟,冷不丁插了一句。
人群顿时分成两拨。一拨骂林会计“报复式监管”“自己搞砸了账本就见不得别人好”,另一拨却低声议论“这事确实得有人管”“激增三百八,也太吓人了”。
苏晴捏着那份手写报告,指节发白。她盯着林会计:“所以你就用这种办法?毁了货,让工坊停摆?”
“我递过三次用电预警。”林会计声音很轻,“第一次塞在耿直门缝里,第二次放在工坊签到表下面,第三次……”他苦笑,“我当着你的面说过‘电费不对劲’,你说‘先保证生产’。”
苏晴噎住了。
“够了。”耿直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没看那堆报废的零件,也没看林会计,径直走到热处理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还烫手。
他转身,对挤在工坊里的“共创学院”第一期学员拍了拍手:“今天实操课改内容。咱们上一堂‘能耗实验课’。”
阿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库房推出来那台备用的实验用小熔炉。耿直接上电表,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三组演示:
第一组,熔炉满负荷空转,不加热任何东西。二十分钟,耗电八度。
第二组,间歇加热,模拟实际工作状态。同样二十分钟,耗电三度半。
第三组,他在炉膛外裹了层废陶土做的保温套,又接了根铜管把余热导到旁边的烘干箱。二十分钟后,电表读数停在一点二度。
“同一台炉子,三种用法,能耗差六倍。”耿直指着电表,“我们造得出永动咸鱼水车,算得清每个零件的来路,却没人算过一度电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看向林会计:“你拉闸,是因为看见电表数字在疯跑,却不知道这些电到底浪费在哪儿,对吧?”
林会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今晚就让它知道。”耿直对阿树抬了抬下巴,“给溯源系统加个新模块——‘能源流向图’。从明天起,工坊每度电用在哪里,产出什么,全给我标清楚。”
当晚,工坊的灯亮到后半夜。
阿树带着几个懂编程的学员蹲在服务器前敲代码;耿直把报废的零件全部拆解,分类摆进回收筐;苏晴召集村干部紧急开会,重新核算用电配额;而林会计……他一个人坐在晒谷场的竹简墙下,对着星空发呆。
第二天一早,耿直宣布暂停所有高耗能项目,启动“节电发明赛”。奖品是台从县废品站淘来的旧太阳能发电机,虽然功率不大,但足够给工坊的照明系统供电。
消息传开,村民反而来劲了。
小秤和他爹用旧自行车零件攒了台“脚踏鼓风机”,测试那天,爷俩轮流踩踏板,鼓出的风居然真能把小熔炉吹旺;墨豆找了面破汽车后视镜,打磨抛光后做成“日光反射焊帽”,正午时聚焦的光斑温度能到四五百度;连养猪的秀兰都送来个“猪圈温差发电盒”——利用猪圈内外温差发电,虽然一天只能攒出零点几度电,但她咧嘴笑:“反正猪也要散热,不用白不用。”
评审会放在晒谷场。耿直当众拆解每件作品,用电表实测节能率,然后把数据同步录入双轨账本。轮到小秤的脚踏鼓风机时,耿直在“研发成本”那栏写了“三碗米粉”,在“情感权重”那栏写了“父子共制,折合监督时长五十小时”。
林会计坐在评审席最边上,看见这行字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周后,新电力方案贴出来了:工坊实行“峰谷作业制”,白天教学、夜间低谷电价时段冶炼;所有高耗能设备加装定时继电器;节电模型优胜者获“能源积分”,一分抵一度电,可兑换工坊的加工服务或培训课时。
方案贴出去的当晚,阿树溜进耿直屋里,压低声音:“后台数据显示,林会计连续七晚登录系统,就盯着能耗曲线看。”
耿直正在调试那台太阳能发电机,头也没抬:“他不是反对进步。”
“那他是……”
“他是怕我们跑太快,忘了怎么走。”耿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面板,“就像这台机器——太阳好的时候拼命攒电,阴天了就歇着。人得学会喘气,机器也得学会。”
月末电费单送到村委会时,苏晴对着数字愣了半晌。
全村用电量,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二。
电力局的表扬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说卧牛村“节能降耗工作成效显著”,原定的稽查计划取消。挂掉电话,苏晴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斜照进来。
庆功会摆在晒谷场。大锅菜,散装酒,谁爱来谁来。
酒过三巡,林会计端着杯子站起来。杯沿微微发抖,酒液晃出来几滴。
“我这辈子……”他声音有点哑,“最怕两种东西:一种是看不见的账,一种是停不下的机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向耿直,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我发现,只要人还在盯着,机器也能学会喘气。”
话音落下时,工坊屋顶那排太阳能板正好完成最后一次自动角度调整。夕阳的余晖擦过板面,反射出一片温润的金红色,像一只缓缓合拢的眼睛。
耿直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杯沿相触,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像电闸合拢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