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十天,殷若兰的轮椅从传送阵中推出来的时候,商会总部的灯全亮了。赵铁站在轮椅后面,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推着轮椅走过传送阵的赤红色光幕。殷若兰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薄毯盖在膝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色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眼睛在商会大厅的灵石灯光下很亮,比千音第一次在女爵府见到她时亮了很多。千音站在传送阵旁边,穿着深黑色的战斗服,手背上光洁的。
殷若兰的轮椅被赵铁推到千音面前,她低头看着千音,千音仰头看着她。殷若兰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了。“小丫头,五年之约到了。你说过要治好我的腿。”千音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大厅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到了。“女爵,我已准备好治疗方案。可能需要几个月,但一定能让你站起来。”
殷若兰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握住了千音按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千音的手很小,被殷若兰的手整个包住了。殷若兰的拇指在千音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里曾经有七道契约咒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信你。从你三岁走进女爵府的那天,我就信你。”千音的手在殷若兰掌心里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握住了殷若兰的拇指。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等您站起来了,我陪您在女爵府花园散步。”
晚宴在商会三楼客厅举行。长桌是从一楼搬上来的,铺了白色的桌布,桌布是新的,苏艾琳昨天去朱雀大街买的,边角绣着七界商会的徽章。桌上摆满了菜,沈渊做了烤肉,沈夫人煮了汤,赵铁从女爵府带来了一坛老酒,雷恩从帝都带来了联邦议会特供的红酒。苏艾琳帮忙摆盘子,雪狼跟在她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菜香。陆沉在桌边清点人数,铜质护片戴在右手手背上。白灵在椅子上放坐垫,每个座位放一个。秦霜在调整灯光,把灵石灯的亮度调到最舒适档位,陆瑶在窗边闭着眼睛,感知着所有人的能量波动。
人齐了。千音坐在长桌一端,父母坐在她右手边,苏艾琳坐在她左手边,雪狼蹲在苏艾琳脚边。殷若兰的轮椅被赵铁推到千音对面,四家后人坐在长桌两侧。雷恩坐在陆沉旁边,兽王使者坐在神侍旁边,深渊观察员坐在矮人旁边。七界联盟的代表们挤满了长桌两侧。酒杯举起来了,雷恩站起来了,右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手臂能抬过头顶了。他举着酒杯,杯子里是红酒。
“敬沈千音——七界之王。”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沈渊端着酒杯,沈夫人端着酒杯,苏艾琳端着果汁杯,陆沉、白灵、秦霜、陆瑶端着果汁杯。殷若兰端着茶杯,赵铁端着酒杯,兽王使者端着酒杯,神侍端着酒杯,深渊观察员端着酒杯,矮人们端着酒杯,狼人们端着酒杯,神侍们端着酒杯,契约师们端着酒杯,佣兵们端着酒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千音身上。千音从椅子上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子里也是果汁。她的手很稳,没有抖,脸上没有泪——嘴角翘着,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敬所有人。没有你们,我做不到。”她看向父母、苏艾琳、殷若兰,看向窗户。窗外的虚空中黑猫消散的方向。她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这一世,值了。”
千音手中的杯子跟苏艾琳的杯子碰了一下,叮,很轻,很脆,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杯子一只一只地碰过去,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客厅中回荡。
雪狼从苏艾琳脚边站起来,走到千音脚边蹲下,把头搁在千音膝盖上。千音低头看着雪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耳朵动了一下。苏艾琳从座位上探过身来把手按在雪狼背上,“它很少主动亲近别人。”千音的手在雪狼头上又摸了一下,雪狼的眼睛眯起来了,下巴在她膝盖上蹭了蹭。
沈渊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殷若兰轮椅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伸手握住殷若兰的手,“若兰姐,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千音。”殷若兰看着沈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没有擦,嘴角翘着。
赵铁从殷若兰身后走上来,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女爵,该回去了。”轮椅从餐桌前被推开,赵铁站在轮椅后面,手按在推手上。沈渊从地上站起来,沈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千音从座位上站起来。千音走到轮椅前弯下腰,脸贴在殷若兰脸上,贴了一下。
轮椅被推进了传送阵。赤红色的光幕亮了一下,殷若兰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朝千音的方向挥了一下。千音也挥了一下。赤红色的光灭了,殷若兰消失了。千音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窗外的天空中,淡金色的裂缝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快要完全愈合了。千音站在窗前把手按在玻璃上,手背上光洁的。她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大人和孩子,看着苏艾琳蹲在地上擦雪狼踩脏的地板,看着陆沉在清点剩下的食物,看着白灵在帮秦霜卷战术地图,看着陆瑶在把多余的椅子搬回角落,看着父母并肩站在厨房门口洗碗,看着雷恩在跟兽王使者碰杯。她的嘴角翘着。
她走到阳台上,夜风吹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碎片,碎片上被龙息烧熔过的那块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小块琥珀。她把碎片放回口袋。千柔的项链,蓝色水晶垂在锁骨的位置,她把项链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千音转身走回屋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轻响。客厅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