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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苏晴就冲进了共富加工厂的冷库。
温度计上的红色水银柱已经爬到了8℃。她伸手摸了摸堆在角落的菌包,外层塑料袋已经有些发软,指尖传来不祥的温热感。这批黑木耳菌包是全村人凑钱从省农科院引进的新品种,再过三天就该出菇了,现在全冻在冷库里——或者说,曾经冻在冷库里。
“柴油机呢?”她扭头问跟进来的林会计。
林会计脸色发白:“昨天试过了,老耿那台改装的柴油发电机,烧了半小时就冒黑烟,轴承都卡死了。”
“备用电源?”
“蓄电池组昨晚就耗尽了。”林会计翻开手里的应急手册,手指点在最下面那行红字上,“早上我给镇上发了紧急报告,刚收到回复。”
苏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镇应急办发来的批复,只有冷冰冰一行字:
“情况已知悉,请立即启用柴油发电机维持冷链,后续支援需排队等待。”
“排队?”苏晴差点把手机捏碎,“等他们排到队,这批菌包早就烂成泥了!”
她冲出冷库,晨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晒谷场那头,电站的废墟还在冒烟——三天前那场雷暴劈中了村里的变压器,连带烧毁了半个配电房。县里抢修队说要等线路排查完才能进场,这一等就是七十二小时。
耿直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电线头,正对着电线发呆。他脚边蹲着小铃,女孩仰着脸看他,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耿直!”苏晴快步走过去,“冷库温度还在升,菌包撑不过今天中午。你有没有办法?”
耿直没抬头,目光还盯着那截电线。过了几秒,他忽然侧过脸,对着小铃比划了几个手势——那是他自创的手语,村里只有几个人能看懂。
“你能感觉到发电机什么时候快停了吗?”他的手势这样问。
小铃眨了眨眼,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那台还在冒烟的柴油发电机旁边,把整个手掌轻轻贴在了滚烫的铁壳上。女孩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十几秒,她收回手,对着耿直摇了摇头,然后又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动。
节奏是乱的。
耿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比示波器还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林,去把技工队的人全叫来,带上所有能转的东西——脚踏式脱粒机、老式风车扇叶、咸鱼脱水机的齿轮箱,全搬晒谷场去!”
“你要干什么?”苏晴拦住他。
“造个不用电的电站。”耿直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蹲在地上就开始画,“看见没?这是咱们村东头那条老廊道,三十米长,底下有十二对脚踏板,以前用来给稻谷去壳的。把它连起来,人踩上去就能带动主轴。”
粉笔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主轴接齿轮组,一级变速传到风选涡轮——就是晒谷场边上那台报废的。涡轮转起来能带起气流,气流推动小风车,风车轴再接上咸鱼脱水机的飞轮……”
他越画越快,地上很快出现一个密密麻麻的联动图。林会计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老耿,这玩意儿转速怎么调?人踩的快慢不一样,齿轮咬合稍有偏差,整个系统就得崩。”
“所以需要她。”耿直指了指小铃。
女孩正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地上的粉笔图。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能感觉到振动频率的变化。”耿直说,“比任何传感器都灵敏。只要她在每个关键节点听着,一有异常就发信号,咱们就能手动调节。”
“这太冒险了。”林会计压低声音,“要不……先把直播组那几块备用电池拆过来?好歹能撑几个小时。”
“那只是挪病,不是治病。”耿直摇头,“电池用完了怎么办?再等下一次雷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干活。”
***
晒谷场上很快堆满了各种废旧机械零件。墨豆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廊道上敲敲打打,把生锈的脚踏板一个个拆下来检修;灯花嫂提着油桶过来,给所有轴承上油;连胡伯都拄着拐杖来了,蹲在齿轮箱旁边,用老花镜对着光看齿纹磨损。
小铃成了最忙的人。她跟着耿直在各个节点之间跑来跑去,小手一会儿贴在传动轴上,一会儿按在地基螺栓上。每次感觉到异常振动,她就拽拽耿直的衣角,然后比划出方向和强度。
“左三轴,偏了零点五毫米。”耿直冲着廊道上喊。
上面踩踏板的人立刻调整节奏。
到了傍晚,整个系统终于搭起来了。二十多个人轮流爬上廊道,像踩水车一样踩着踏板。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风选涡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气流卷起晒谷场上的稻壳。咸鱼脱水机的飞轮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
“接上了!”墨豆在冷库门口大喊,“温度开始降了!现在7.5℃!”
晒谷场上响起一片欢呼。苏晴靠在墙边,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奋力踩踏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敢放松。菌包需要降到4℃以下才能保住,而现在系统的输出极不稳定——人总会累,踩踏的节奏一变,整个联动就会波动。
果然,入夜后问题来了。
第三轮换班时,小铃突然从泵房那边冲过来,一把拽住正在检查齿轮的耿直。女孩的手抖得厉害,脸色发白,另一只手拼命指向回流管的方向。
耿直脸色一变,立刻趴到地上,把耳朵贴紧水泥地面。
只听了两秒,他就跳起来往泵房冲。
“水压要断!”他边跑边吼,“回流管共振频率偏移了!再转下去管子就得裂!”
泵房里一片昏暗。耿直摸到墙边的阀门,双手握住锈死的转轮,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拧。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转轮发出刺耳的尖叫,却只动了不到半圈。
“让开。”
灯花嫂提着油灯走进来。她把灯挂在钩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罐,往转轮轴心里滴了几滴油。然后她站到耿直身边,两只手一起握住转轮。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转轮发出最后一声呻吟,终于转动了。旁路阀切换的瞬间,管道里传来水流改道的轰隆声,整个泵房的地面都在震动。
危机解除。
耿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灯花嫂擦了擦额头的汗,提起油灯照了照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
“谢了,嫂子。”
“谢什么。”灯花嫂轻声说,“我男人要是当年走夜路的时候,村里也有这么盏灯,也许就……”
她没说完,提着灯走出泵房。油灯的光在夜色中晃出一圈暖黄的光晕,照在廊道上那些还在踩踏的人脸上。
那一夜,全村人轮流爬上廊道。老人踩不动了,年轻人就顶上;年轻人累了,半大的孩子也学着踩。脚步声此起彼伏,像心跳一样给村庄续命。
踩出来的电,点亮了冷库的指示灯,也点亮了晒谷场边上那几盏临时拉起来的路灯。
***
第五天凌晨,冷库温度终于降到了3.8℃。
苏晴抱着刚恢复信号的路由器,一屁股坐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屏幕亮起,微信群里弹出几十条未读消息——都是城市合作商发来的。
“苏村长你们还好吗?网上都在传你们村退回到原始社会了!”
“听说你们在用人踩发电机?真的假的?”
“照片都流出来了,说你们是‘野人村’……”
苏晴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苦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晒谷场另一头,耿直正带着一群孩子在地上画画。用的是荧光粉,在夜色里发出幽幽的绿光。孩子们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勾勒出复杂的图案。
那是二维码。
耿直站起身,冲着远处挥了挥手。夜空中传来无人机的嗡鸣声——是县融媒体中心派来拍灾情素材的。无人机降低高度,镜头对准地上发光的二维码。
自动识别,上传。
几秒钟后,苏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那个突然爆火的直播间链接,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夜色中的晒谷场,发着幽光的巨大二维码,廊道上踩着踏板的人们,还有边上那盏灯花嫂提着的油灯。
弹幕炸了。
“我操!离线状态下的在线传输?!”
“他们不是落后,是换了个操作系统!”
“这二维码扫出来是什么?快试试!”
苏晴颤抖着手,用摄像头对准自己屏幕上的二维码图片。
扫描。
跳转的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我们还在。”
***
深夜,耿直独自回到工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新账本上。他翻开本子,找到“静默条目”那一页,在下面新增了一行备注:
“允许以身体为媒介记录运行状态——感官即数据。小铃的触觉,灯花嫂的灯,踩踏廊道的节奏,皆为信号。”
他合上账本,望向窗外。
灯花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在对面那面竹简墙上。风吹过,墙上的金属残片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像在说话。
像整个村子都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