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炸开了锅。
十几辆铁皮车横七竖八堵在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上,车斗里堆着破麻袋、旧棉被,还有几口黑黢黢的铁锅。刀疤刘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让开!”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今天谁拦都不好使!”
苏晴赶到时,十几个拾荒户已经围成半圈。她挤进人群:“刘叔,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刀疤刘一把推开她伸过来的手,“断网第六天了!加工厂停工,菌包要烂,你们还搞什么二维码、什么竹简墙?能填饱肚子吗!”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些铁皮车,每辆都是用废旧铁皮敲打出来的,轮子是木制的,用铁丝箍着。车斗里坐着老人孩子,眼神茫然。
“我娘就是饿死的!”刀疤刘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五八年,公社说发救济粮,让我们等通知。等了三天,我娘倒在去公社的路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盖红章的通知单!”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烫疤:“这疤,是我饿急了偷食堂锅巴,被炊事员用铁勺烫的!你们懂个屁!手里有粮才是真,别的都是虚的!”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再不断电,家里那点存粮撑不了几天……”
苏晴还想说什么,耿直从工坊方向走过来。他没看苏晴,也没看那些情绪激动的村民,径直走到刀疤刘那辆车前,蹲下身摸了摸木轮子。
“你这些车,”耿直抬起头,“有刹车吗?”
刀疤刘一愣,随即冷笑:“铁皮加木轮,滚起来就停不了。要什么刹车?”
“哦。”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们打算怎么进城?这条山路有七个急弯,三个陡坡。去年王老四的驴车没刹住,连人带车翻进沟里,躺了三个月。”
周围安静下来。
刀疤刘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用不着你管!”
“我不管。”耿直转身就往工坊走,“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这十几辆车,能活着到县城的能有几辆。”
“你站住!”刀疤刘追上来,“你什么意思?”
耿直没停步:“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起你刚才说的——你娘要是能多撑两天,等到真正的救济粮,也许就不会死。”
他走进工坊,开始翻找东西。
刀疤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围观的村民也跟了过来,挤在工坊外探头探脑。
耿直从角落里拖出一筐废弃自行车零件:生锈的刹车线、磨损的刹车皮、变形的弹簧片。又翻出焊枪——正是耿小七留下的那把。
他在工坊门口的空地上支起工作台,点燃焊枪。
蓝色火焰喷出的瞬间,刀疤刘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说得对,”耿直一边用砂纸打磨刹车片,头也不抬,“光靠通知活不了命。可你也知道,当年要是有人提前踩一脚刹车,让你娘别那么急着往公社赶,也许就能多撑两天。”
他拿起一根刹车线,比划着铁皮车后轮的位置:“饥荒那年,我们村饿死十七个人。其中九个,是死在去领救济粮的路上——不是没粮,是等不及。”
焊枪点向铁皮,火花四溅。
耿直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设计过无数遍。他用角铁焊出支架,固定刹车线,弹簧片做回弹装置。二十分钟后,第一套简易刹车装上了刀疤刘那辆车的左后轮。
“试试。”耿直把一根拉杆塞到刀疤刘手里。
刀疤刘盯着那根拉杆,手有些抖。他慢慢拉动——刹车皮紧紧箍住木轮,车子纹丝不动。
松开,车轮又能转动。
“现在这辆车,”耿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想走能走,想停能停——像不像你心里那口气?”
刀疤刘没说话。他反复拉动拉杆,听着刹车皮摩擦木轮发出的“吱嘎”声,眼神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工坊屋檐下挂着的那个旧铃铛突然响了。
不是风吹的响法——是急促的、有节奏的叮叮声,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耿直脸色一变。
那是小杨出发前他给改装的报警器。铜线绕树,电磁感应,信号微弱,只能在三公里内触发工坊这个接收铃。
“出事了。”耿直扔下工具,“小杨在山上遇险了。”
他抓起背包就往村后山方向跑。苏晴反应过来,立刻组织还能动的青壮年:“会爬山的跟我走!带上绳子和担架!”
刀疤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根刹车拉杆,又看看已经跑远的耿直。
他咬了咬牙,把拉杆往车上一插:“会爬山的,都他妈跟我来!铁皮车推不上山,但老子这双腿还能走!”
***
山脊的塌方比想象中严重。
小杨被埋在泥石流边缘,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他背着的发电机配件散落一地,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卷铜线——正是这卷线缠在树干上,触发了报警。
耿直带人挖了两个小时,才把他救出来。
小杨嘴唇发紫,但意识还清醒:“线……线路通了……最后一根电杆……李工还在上面……”
“李工?”苏晴心里一沉。
“他守了三天……”小杨咳出一口泥水,“说巡完最后一根就下山……让我先回来报信……”
刀疤刘二话不说,背起小杨就往山下走。他的背很稳,脚步扎实,完全不像五十八岁的人。
“我娘死的那年,”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也是有人这样背她下山的。可惜晚了。”
耿直跟在他身侧,没接话。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医疗点的灯还亮着——是灯花嫂点的油灯。小杨被送进去急救,刀疤刘站在门外,看着那盏灯发愣。
“你娘要是看见现在,”耿直递给他一碗热水,“会不会觉得,等一等也值?”
刀疤刘接过碗,没喝。
天亮时,噩耗传来。
李工被人发现倒在最后一根电杆下,手里还攥着接线钳。他完成了所有线路检修,却在爬下电杆时体力不支,摔了下来。
全村能走动的人都去了。没有担架,就用门板抬。二十多人组成接力队,沿着山路一步一步把他抬回村。
第七日黎明,通信恢复了。
工坊的机器嗡嗡启动,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但耿直没有第一时间重启直播,而是让技工打开全村广播喇叭。
喇叭里传出一段滋滋啦啦的录音——
“……线路通了……测试完毕……重复,线路通了……”
是李工的声音,疲惫但清晰。
“告诉村里……别让孩子再走夜路……还有,跟我媳妇说……今年清明……我不能去给爹扫墓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村口,刀疤刘听着听着,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他跪得笔直,面朝李工被抬回来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加工厂门口那个“共信箱”前——那是耿直之前做的,用来收集村民对公共事务的意见。
刀疤刘从脖子上扯下一块铁钥匙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刘”字,边缘磨得发亮。他盯着牌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投进了信箱。
“以后我的车,”他转身对耿直说,声音沙哑,“听调度。”
当天中午,孩子们用荧光粉在晒谷场上画了一幅大地画。
画里是一艘铁皮船,船身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慢刹号。船头指向东方,那里用金粉画了一轮初升的太阳。
耿直拍下照片,发往外界的第一个信号。
配文只有一句:“我们修的不只是网,还有那些刹不住的往事。”
而在保险柜最底层,墨豆悄悄添了第二块竹简。竹片上刻的字很工整:
“今天刀疤刘哭了。他把刹车片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自己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