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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踩断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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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铃的手还贴在地上。

耿直看着她比划完那句话,没立刻起身。他蹲在那儿,手指捻着那截缠满胶布的电线,铜丝在指腹下微微扎手。地下也在响——这话像颗石子,丢进他脑子里那片早就浑浊的水潭。

“哪儿?”他问。

小铃挪了挪位置,手掌往晒谷场西侧移了半尺,又轻轻拍了拍地面。

耿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看看去。”

两人摸黑往西走。晒谷场边上堆着些去年收完没来得及处理的秸秆,被雨淋过又晒干,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小铃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弯腰把手掌贴地。耿直跟在她身后,手里那截电线还攥着,胶布缠出来的臃肿疙瘩硌着掌心。

走到老槐树底下,小铃停住了。她指了指树根旁边一块明显被翻动过的土。

耿直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两下。土很松,底下埋着截生锈的铁管——正是白天从水塔底下抽出来那根。管身还湿着,摸上去冰凉。他把耳朵凑近管口,里头传来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震颤。

“水泵还在转。”耿直说。

小铃点头,比划:“停不下来。”

耿直盯着那截铁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它倒是敬业。”

第二天一早,耿直把工坊里几个老技工叫到晒谷场。那截铁管已经被挖出来,横在地上,管口还在往外渗水,湿了一小片土。

“复合动能电站,”耿直用脚尖踢了踢铁管,“得重新转起来。”

林会计刚从村委会出来,手里还拿着昨晚熬夜核对的电费单子,听见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还转?上回断电那事儿还没查清楚,再出问题谁担得起?”

“不转才要出问题。”耿直蹲下身,手指敲了敲铁管,“听见没?底下那台老水泵,靠的就是电站抽上去那点电撑着。电一停,水压失衡,它就得超负荷硬转——转久了,泵轴磨穿了,整座水塔都得塌。”

苏晴这时候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听。

“从今天起,”耿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电站常态化运行。每天三班,每班四人,踩踏发电供冷库维持低温。名单我拟好了,自愿报名,按工时记工分。”

刀疤刘蹲在秸秆堆旁边抽烟,听见这话把烟头摁灭了。“我算一个。”

“你腿脚行吗?”林会计看他。

“操,老子当年扛麻袋走三十里山路的时候,你还在学堂里打算盘呢。”刀疤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啥时候开始?”

“下午。”

下午两点,第一批四个人上了踩踏廊道。

那廊道是耿直前年用旧拖拉机传动系统改的,八块铁板踏板连着一套齿轮组,人踩上去带动飞轮,飞轮再带动发电机。结构简单,但费力气。头半个小时还行,四个人踩着还有说有笑;过了四十分钟,话就少了;到一个钟头,喘气声比说话声大。

耿直蹲在控制箱旁边盯着电压表。指针稳稳停在220伏,冷库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从后院传过来,平稳均匀。

“还行。”林会计凑过来看了一眼。

“才第一班。”耿直说。

接下来三天,电站就这么一轮一轮转着。名单上的人轮流上,踩够两个钟头换班。冷库温度一直维持在零下五度,黑木耳菌包保住了,没人再提断电的事儿。晒谷场上那面竹简墙还在风里叮当响,竹片上刻的字越来越多——有些是旧账,有些是心事,有些就是单纯一句“今天踩得腿酸”。

到第七轮班,出事了。

那天是后半夜,值班的是四个年轻些的村民,里头有两个是头一回上。踩到大概一个钟头的时候,廊道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像布匹被硬生生扯开,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哐当巨响。

耿直当时在工坊里画图,听见声音扔下笔就往外冲。

跑到晒谷场,廊道已经停了。四个人站在边上,脸色煞白。地上散着几截断裂的传动皮带,橡胶碎片崩得到处都是。两个村民捂着小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是被飞溅的碎片划的,伤口不深,但血糊了一腿,看着吓人。

苏晴是跟着跑过来的,看见这场面,脸一下就沉了。

“叫村医!”她喊了一声,然后转向耿直,声音压着火,“这就是你说的常态化运行?用人命换电?”

耿直没接话。他蹲到那堆皮带残骸旁边,捡起一截,对着廊道底下昏黄的灯看。皮带内侧的帆布层已经磨得发毛,但断裂面不是均匀磨损——有一处撕裂得特别狠,帆布纤维被扯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突然的巨力硬生生拽断的。

“不是老化。”耿直说。

“那是什么?”苏晴问。

耿直站起来,走到控制箱旁边,打开监控录像的存储盒。硬盘指示灯是灭的。他按了按开关,没反应。

“硬盘坏了。”林会计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没人知道。

场面一时僵住。两个受伤的村民已经被扶去村卫生所包扎,剩下的人围在廊道边上,没人说话。夜风吹过晒谷场,竹简墙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这会儿听着有点刺耳。

小铃就是这时候拽了拽耿直的衣袖。

她比划得很慢,很仔细:“先慢,再快,中间有人停了一下。”

耿直盯着她的手势:“你怎么知道?”

小铃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地面——她一直光着脚。然后她做了个踩踏的动作,手在空中起伏,忽然顿住,再猛地加速。

“震动变了。”耿直明白了。

他转身就往村委会跑。苏晴和林会计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村委会值班室里,灯花嫂正趴在桌上打盹。耿直敲了敲桌子,她一个激灵醒过来。

“昨晚电站值守记录,”耿直说,“给我看看。”

灯花嫂迷迷糊糊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耿直接过来快速翻看,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时间是昨夜凌晨两点到四点:

“北侧踏板顿挫三次,每次间隔约十分钟。第三次后传动异响明显,已上报。”

耿直合上本子。

他回到晒谷场,把那四个当班的村民又叫到一起,没责备,就问了一句:“昨晚谁踩的北侧踏板?”

一个瘦高个年轻人举了举手,脸色还有点发白。

“中途歇了?”耿直问。

年轻人点点头,声音有点虚:“踩到一半……腿抽筋了,就停了几秒。然后赶紧又跟上……”

“你停了,前后的人没停。”耿直说。

他走到廊道边上,指着那套齿轮组:“四个人踩,力道得均匀。一个人突然撤力,另外三个人还在使劲,传动系统瞬间承受的就不是均匀负载——是拉锯式的冲击。一次两次还行,三次,皮带就绷不住了。”

刀疤刘蹲在边上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那咋整?总不能不让歇脚吧?是人都会累。”

耿直没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晒谷场中央,从工坊里拖出来几块旧木板、一堆弹簧和几个装沙的麻袋。花了一个钟头,搭出个简易的模拟装置——踏板连着弹簧,弹簧那头吊着沙袋,沙袋的重量模拟发电阻力。

然后在旁边立了块木牌,用红漆刷了行字:

“踩电体验日,欢迎报名。”

刀疤刘第一个站上去。

他踩了两分钟,额头就见汗了。沙袋的重量通过弹簧反馈到踏板上,每踩一下都得用实劲。到第三分钟,他喘气声粗得跟风箱似的,腿开始抖。

“停!”耿直喊了一声。

刀疤刘从踏板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汗。“他娘的……以前我以为只要肯干就行,现在才知道……”他喘了口气,“光有力气,也会害人。”

接下来几天,晒谷场上那套模拟装置就没闲过。村里老老少少轮流上去试,踩两分钟,体验一下什么叫“节奏乱了”的后果。没人再抱怨电站的班次安排,反倒开始琢磨怎么踩得更省力、更均匀。

耿直趁热打铁,推出了“节奏互助制”:每组四人踩踏,配一个“节拍员”。节拍员不踩,就站在边上,手里拿个铜铃,听着齿轮转动的频率打拍子。踩的人跟着拍子下脚,一起一落,得像划船。

小铃被选进了第一批节拍员。

她听不见铃声,但她光脚站在廊道边上,脚底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什么时候该踩,什么时候该提,她比谁都清楚。铜铃在她手里晃着,节奏稳得像心跳。

同时启用的还有那台旧咸鱼脱水机改的机械调速器——耿直把它接到传动轴上,里头一组离心配重块,转速一突变,配重块就甩开,带动刹车片轻轻蹭一下飞轮,把突增的负荷缓过去。

首次试运行那天,晒谷场上围满了人。

四个人上踏板,小铃摇铃。铜铃叮叮当当,踩踏声哐哐哐哐,两股声音渐渐合到一块儿,成了某种笨拙又扎实的节奏。电压表指针稳稳当当,连晃都不晃一下。

林会计盯着看了半个钟头,忽然喃喃道:“原来慢一点,反而走得更远。”

发电效率测出来,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十八。

深夜,工坊里灯还亮着。

耿直趴在绘图板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他在画一张新图:利用村子后山那道二十米落差的陡坡,修一座微型蓄能池。白天踩踏发的电,多余的部分用来把水抽到山顶池子里;晚上电不够用了,就放水下山,驱动一台小涡轮机补电。

他在图纸角落写了行小字备注:“人的力气会累,但节奏可以传承。”

写完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看见窗外晒谷场上有个黑影。

是刀疤刘。

老头儿独自走到已经停转的电站廊道边上,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卷东西。借着月光,耿直看清了——是条老牛皮腰带,用得油光发亮,边缘都磨毛了。刀疤刘把那腰带拆了,牛皮裁成长条,递给旁边维修组守夜的小伙子。

“备用传动带,”刀疤刘说,“真皮的,比橡胶耐磨。”

小伙子接过去,有点无措:“刘叔,这……”

“拿着。”刀疤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当年饥荒,这条腰带勒紧过肚子,也捆过救命粮。现在用不着了,给它找个新用处。”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耿直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绘图板旁边——那儿摊着张旧图纸,上面用粉笔画着艘歪歪扭扭的铁皮船,船身上写着三个字:“慢刹号”。

船底下,是那片用荧光涂料刷出来的二维码波浪。夜色里,那些线条泛着极淡的绿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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