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的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出碎金般的光。
顾寻微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全场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她穿着订制的象牙白礼服,锁骨上那串钻石项链是沈临风上周刚从苏富比拍下的,价值两千三百万。宾客席里坐着顾氏集团半个董事会,财经杂志的记者扛着相机挤在前排,闪光灯把她的笑容切成无数个白晃晃的碎片。
“感谢大家今天来。”沈临风揽住她的腰,语气温柔得像融化的太妃糖,“我和微微商量好了,婚期定在——”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向全场,等掌声再次掀起时才慢悠悠说出“下个月十八号”。
顾寻微配合地红了脸。她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液体滑过舌尖的瞬间,脑子里还在快速过明天董事会要用的那份收购方案。二十八年来她习惯了这种状态——一边扮演完美千金,一边在脑子里跑算法。国家顶级算法分析师的职业病,即便在订婚宴上也停不下来。
第二口。
喉咙突然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不是辛辣,是灼烧,是某种东西在食道里剧烈扩散,像蚁群沿着血管朝四肢攀爬。顾寻微的手指一僵,水晶杯从掌心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炸开一朵透明的花。
“微微?”沈临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想说话,舌根已经硬了。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骼,膝盖撞上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水晶灯的光晕变成一圈圈眩晕的波纹,宾客的脸模糊成白色色块,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她看得清沈临风的脸。
他蹲下来扶她,那只手在发抖,声音在喊“快叫救护车”,可他的眼睛没有动。瞳孔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像在确认药效发作的时间。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分析犯罪心理侧写的时候,在她亲手抓过的那些反社会人格的审讯录像里。
“微微,微微你看着我。”沈临风捧着她的脸,指尖冰凉,“你会没事的。”
她转动眼球,越过他的肩膀。
苏念站在三步之外的位置,手里还端着另一杯香槟。她没动,没叫,没往前挤,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慢的动作擦掉嘴角。
那种笑。
不是得意,不是畅快,是一种终于演完一场烂戏之后的如释重负。
顾寻微认识苏念十四年。从私立小学的寄宿宿舍到顾氏集团法务部副总裁的位置,这个女人拿到了她能拿的一切——留学费用、人脉资源、行业入场券,全是顾寻微给的。而她还回去的,是一杯掺了东西的香槟。
很好。
算法终于算到了自己头上。
意识开始像碎纸机里的纸条一样断裂。听觉先走,尖叫声变成嗡嗡的底噪。然后视觉开始收窄,就像镜头光圈一圈圈缩小,最后只剩下一道针尖大的光。
就在那道光熄灭的最后一秒——
她的脑子里炸开了别的东西。
不是回忆。回忆是她自己的,是温热的。这些东西是冷的,是生硬的,像被什么人暴力塞进颅腔里的数据包。
肮脏的街道。铁皮棚屋上生锈的招牌。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骨瘦如柴的手腕上一串黑色数字纹身。然后是实验舱——白色凝胶,头皮上密密麻麻的线缆,瞳孔里倒映着永远不变的日光灯管。
那个女孩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
但不是她。不是穿着礼服在订婚宴上死去的顾家大小姐。
是另一个她。
皮肤更黑,颧骨更高,眼神像被驯化的野兽一样空洞又警觉。那个女孩从三岁开始被锁在实验舱里,头顶是永远亮着的灯,耳边是机器嗡嗡的运转声。她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和人说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她会的是在意识世界里跑完一场又一场测试。
十九年。
不,二十八年?
不对。
这两个数字在意识里剧烈对冲,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相斥。她是顾寻微,顾氏集团CEO的独女,斯坦福MBA毕业,国家顶级算法分析师,二十八岁。她也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偷渡客,骨龄二十岁,在编号K-0017的实验舱里被囚了十七年。
哪一个是假的?
都是真的。
或者说,都是代码。
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顾家的别墅,沈临风的吻,苏念的笑,董事会上的交锋,香槟塔上的灯光——全是一串写在游戏芯片上的代码。她是被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在第二世界里活了二十八年虚拟人生。
而这个真相,要在她被毒杀的最后一秒,才被系统当成“临终告知”推送给她。
真够仁慈的。
意识已经消散到只剩最后一丝,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不是身体上的坠落,是意识在朝某个深渊下沉,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声在颅腔里炸开。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神经元的最深处直接弹出来的,像被什么人按下了开关。
“身份验证通过。”
“K-0017,欢迎回到伊甸域。”
“S级赛季已激活。”
“存活人数:10,000,000,000。”
“祝你好运。”
冰冷的电子音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顾寻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