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
顾寻微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她本能地抬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硬质塑料——一个半透明的舱盖,正缓缓向上翻起。
她在一口棺材里。
不,不是棺材。是舱体。银白色的内壁,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凝胶垫,她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袖和长裤,脚上没穿鞋。舱体外围是灰白色的房间,灯光惨白得像医院走廊,空气里有种消毒水和塑料混合的怪味。
周围全是同样的舱体。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往远处延伸,每个舱里都躺着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安静得像死了。她粗略扫了一眼,光是视线范围内就有两百多个。
“欢迎来到伊甸域。”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颅骨内部直接震出来的。她下意识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不躲。
“S级赛季已激活。赛季持续时间:八个月。初始玩家数量:十亿。最终存活人数:一。”
那声音顿了顿。
“存活者将获得伊甸穹顶全部主权继承资格。淘汰机制:死亡即意识冻结,无法被外部唤醒。赛季结束前,任何玩家不得以任何方式退出游戏。”
冷冰冰的,像在念一份免责声明。
顾寻微没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处理方式——信息涌进来的时候不要先慌,先拆。十亿活一个。八个月。意识冻结不是死,是被关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这比死了更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然后集中注意力去想“属性面板”。
半透明的光屏凭空弹出来,悬在眼前三十公分的位置。她快速扫了一遍:
:K-0017
:奴隶级
:0
:无
:无
:无
:1/240
奴隶级。
她没听说过这个分类,但光从名字就知道是最底层。没有积分意味着什么也买不了,没有装备意味着连把刀都没有,没有物资意味着从第一秒开始就要饿肚子。
二百四十天。
她把光屏关掉,手掌撑着舱体边缘翻了出来。赤脚踩在地面上,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她眯了眯眼。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一件事——她不冷。
不是身体不冷,是大脑接收到了冷的信号,但身体没有产生相应的应激反应。汗毛没竖,鸡皮疙瘩没起,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这不对。
不对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上有淡淡的裸粉色甲油——这是顾寻微的手,那个在订婚宴上被毒杀的豪门千金的手。但她脑子里同时记得另一双手:骨节粗大,指尖全是茧,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指甲盖,那是实验舱里长期抓握金属板磨出来的。
两双手的触感同时叠在意识里,像两张半透明的纸错位地贴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开始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比对数据。
豪门千金的人生:二十八年的记忆连续性极高,从幼儿园到商学院,从第一次骑马到第一次独立的收购案,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但她在记忆最深处找到了断裂点,那些“理所当然”的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她从没真正学过任何技能,所有知识都是“一觉醒来就会了”的。比如她记不起任何一次受伤出血的细节,因为在游戏里,受伤只是数值变化。
实验舱的人生:二十年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像一卷被老鼠啃过的录像带。但她记得一件事——疼痛。真实的疼痛。指尖被电击的灼烧感,太阳穴上扎针的刺痛,还有十七年里无数次意识被强制切断时那种灵魂撕裂的感觉。
那些疼痛的质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手指此刻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所以真实的那个是被锁在舱里的孤儿。而豪门千金的人生,是一串代码。
这个结论让她的胃猛缩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她没空去消化这个感受,因为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很轻,间距均匀得像节拍器。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胸口的铭牌上印着“M-8849”。四十来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里连反光都不太对劲——不是活人眼珠该有的那种润泽感,而是更像玻璃珠。
“K-0017。”他开口,声音和他走路一样均匀,“你被分配至F区贫民窟。”
他伸出手,机械地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纸包,牛皮纸的颜色发暗,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这是你七天的口粮。请在今日内离开育幼院前往分配区域。逾期未离,系统将执行清除程序。”
顾寻微接过纸包。手指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人的皮肤是凉的,恒温的那种凉,像摸了太多年的塑料假人。
她撕开纸包,里头是一块压缩饼干,灰扑扑的,上面压着一行编号:K-0017。
和她ID一样。
她把饼干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房间尽头那扇铁门。门上有个巴掌大的玻璃窗,外面透进来的光也是惨白的,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活的东西。
她的脚指头在冰凉的地面上蜷了蜷,指甲盖蹭到了一块翘起的瓷砖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