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区不是用脚走进去的，是用脚踩进去的。
顾寻微从育幼院那扇铁门出来之后，先经过了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生锈的升降门，她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脚底板踩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截手指。人的手指，断口处已经干了，像一块被踩扁的蜡。
她没低头看，把脚挪开，继续往前走。
F区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像工厂厂房的顶棚，每隔十几米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到处是裂缝，裂缝里渗出浑浊的水。两边的建筑全是废弃厂房改造的窝棚，铁皮、木板、塑料布拼在一起，有的门口坐着人，眼神空洞地打量她。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腐烂的甜臭。她经过一个拐角时看见墙角蜷着一具尸体，胸口被开了个洞，周围连血都没人擦。
每走几步，脑子里就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当前饥饿值：60%。低于30%将触发虚弱状态。低于10%将强制昏厥。”
十分钟降百分之一。她默算了一下，七天的口粮，一块压缩饼干，省着吃能撑到第几天？答案是撑不到。她需要积分，积分能换物资，而积分只能从活人身上拿。
“十亿人，自由猎杀期。”
她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推开了一扇歪歪扭扭的铁皮门。门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色喷漆写了四个字：什么都有。
里面是个十来平的隔间，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左眼上扣着眼罩，右眼眯着打量她。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匕首、水壶、打火机、一包压缩饼干。
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新手？”
顾寻微没答。
“我这儿什么都换，积分、物资、情报。”他伸出三根手指，“口粮也能换，一天口粮换一条情报。”
顾寻微把纸包打开，取出一块压缩饼干，放在桌上。她现在的状态——一把匕首卖五千积分，她零积分。一条情报换一天口粮，差不多是她现在唯一能付得起的价码。
“自由猎杀期到什么时候？”
老头把饼干掂了掂，揣进兜里。“到第七天结束。这七天里杀人没惩罚，没红名，不掉信誉，系统不管。七天之后在安全区杀人会触发警卫NPC，野外照杀不管。”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所以我劝你前七天躲好。”
她转身要走，老头在身后补了一句：“小丫头，看你ID编号K开头？那是实验体序列。”她站住了。“实验体序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从来没活着出过新手服。”
她没回头，掀开门帘走进巷道。
巷道很窄，两边堆着杂物，头顶只有一线灯光。她走进去三步的时候，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这种东西没法形容——就像她在分析算法时突然看见一个异常数据点，说不出哪里不对，但系统就是会报警。她停下脚步，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了。
两个红色的轮廓，半透明，像热成像图一样浮在她前方十米处的墙面里。轮廓在移动，缓慢地从拐角两侧包抄过来。每个轮廓头顶悬浮着一串数据：
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原始的兴奋——她的大脑在自动运行某种她从未训练过的程序，把敌人的位置、血量、甚至移动路径以三维模型的方式呈现在意识里。
“这家伙从左边绕，五秒后到拐角。另一个不动，是诱饵。”
这不是直觉。这是数据。
她能看见他们。
第一个劫匪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尖刀，刀尖朝她的腹部捅。动作很标准，下盘不稳，重心偏左，右肩下沉——这是在巷战格斗里最常见的刺击方式，破绽在左侧肋部。
她侧身。
刀尖擦着她的腰过去，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没破。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执行了某个最优路径——左脚向左迈十五公分，重心后移三度，右臂从对方左腋下穿过，反关节扣住他的手腕。
骨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刀从手里脱落。她没让它落地，左手在空中接住刀柄，翻腕，正握。
第二个劫匪这时候才从拐角冲出来。
他比第一个壮，手里是一根钢管，抡圆了朝她脑袋砸。移动路径预演在她脑中炸开——钢管落点在她右耳上方十五公分处，砸中必死，闪避窗口零点三秒。
她往前跨了一步，不是躲，是迎。钢管从她后脑勺抡过去，她在同一秒把刀尖送进了对方的喉咙。
血喷在她脸上，热的。
那人捂着脖子后退两步，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三秒钟后他像一袋水泥一样倒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淘汰玩家一名，积分+10。”
第一名劫匪已经跑了，捂着手腕消失在巷道深处。她没追，站在原地喘气，刀还攥在手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就在这时，脑子里又炸开了一道弹窗。
不是系统提示那种冷冰冰的机械框。这个弹窗是金色的，边缘在闪烁，像某种被隐藏了很久的功能突然自己跳了出来。
“检测到规则漏洞——是否启用‘策略覆写’？”
紧接着，一行小字在她视网膜上滚过：
“能力说明：可临时改写游戏局部规则。当前可用漏洞数：1。本次改写消耗：饥饿值20%。是否继续？”
顾寻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那个金色的弹窗，嘴角动了一下。
她选了“是”。
匕首在她手里突然变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属性面板——攻击力那一栏从5跳到了18，翻了将近四倍。
这不是在玩游戏。
她是在玩游戏的代码。
新的系统提示又弹出来：“能力已进入冷却。剩余时间：1小时59分58秒。今日可用次数剩余：2/3。”
与此同时，饥饿值从40%往下掉了一截，停在了20%的位置。
低于30%。虚弱状态触发。
她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脑袋里嗡嗡响，像被人拿棍子在里面搅。二十个百分点的饥饿值换一次规则改写，这个代价比她预想的大。
但值了。
她把刀上的血在墙上蹭了蹭，抬头看了一眼F区灰蒙蒙的顶棚。头顶那盏灯又闪了一下，灯管里有只飞蛾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