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整点，系统广播准时炸响。
声音不是从头顶来的，是从地面、墙壁、天花板里同时挤出来的，整栋废弃大楼都在跟着嗡嗡震。顾寻微坐在二楼窗台边，后背靠着开裂的水泥墙，匕首横放在膝盖上，听见那个冰冷的女声一字一句地说：
“S级赛季第一周结束倒计时：六天。当前存活玩家数量：9，992，471，208。”
她默算了一下。七百多万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消失了。
“积分规则详解：淘汰真实玩家，获得积分一百。淘汰NPC意识体，获得积分一。”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顾寻微偏头往下看。一楼大厅里挤着三十来个人，有的蹲在地上抱头，有的站在墙边发呆，有的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她白天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些人大部分是NPC意识体，眼神空洞得像两颗玻璃珠，动作僵硬，走路时膝盖不打弯。有几个稍微灵活一点的在低声说话，但内容是重复的，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循环播放。
她盯着其中一个看了五秒钟，脑中自动弹出了数据：
觉醒进度零点三。也就是说，这个人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被困在某种沉睡状态里，意识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呼吸但不能飞。
她想起育幼院里那些躺在舱里的人。一模一样。
这些人不是AI。他们是人，只是被系统剥夺了自主意识，变成了一具具会呼吸的木偶。她杀的那个劫匪——她翻出系统记录看了一眼：“淘汰NPC意识体一名，积分+10。”不是100，是10。说明那家伙也只是一个未觉醒的炮灰，被人当了刀使。
真实玩家给一百分，NPC意识体只给一分。系统在用积分诱导玩家杀人——杀真正的人。
设计这套规则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顾寻微把匕首翻了个面，刀尖上还有干涸的血渍。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不，不是人。是代码。
她强迫自己用这个角度去想。楼下那些NPC意识体是代码，那个被她捅了喉咙的劫匪是代码，她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是代码。唯一真实的只有困在实验舱里那具骨瘦如柴的躯壳，和她大脑里断断续续的二十年痛苦记忆。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饿了。
她看了一眼属性面板：饥饿值20%，虚弱状态还在，体力恢复速度只有正常的一半。她摸出那包口粮，里面还剩六块压缩饼干。她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味同嚼蜡。
饥饿值跳到23%。
够撑一阵。
她把剩下五块半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跑了一个模型。
参数：初始积分10。八个月，二百四十天。假设她每天淘汰一个真实玩家，每天进账100积分，最终积分两万四。假设每天淘汰十个，进账十万。但积分榜第一页那些人的积分是以百万为单位的——她在育幼院出来前扫了一眼排行榜，第一名已经有一百二十万积分。
一百二十万。一天之内。
那个人杀了至少一万两千个真实玩家，或者一百二十万个NPC意识体。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楼下那群NPC意识体身上。三十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互相取暖。如果有人冲进来，一刀一个，三十秒就能清场，拿到三十积分。但杀一个真实玩家顶得上杀一百个NPC——所以聪明人会去猎杀真实玩家，而真实玩家会抱团，会躲藏，会反击。
底层炮灰杀NPC攒积分，攒够了买装备，再去杀真实玩家。
这是一个漏斗。
最底下的人被磨成粉，浇在上面的人头上。
“我需要离开F区。”
她把这个结论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不是从猎物变成猎人，是从“想办法活过今天”变成了“我要赢”。
F区什么都没有。没有任务系统，没有装备掉落，没有积分翻倍。这里是整个伊甸域的最底层，被系统当成垃圾场。而E区不一样，平民聚居地，有任务板，有武器店，有悬赏令，积分获取效率是F区的五到十倍。
问题是，从F区到E区要经过一道检查站。检查站由系统警卫NPC把守，入场费是一千积分，或者等值物资。
她只有十积分和五块半饼干。
她把匕首插进腰间的布带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三十个NPC意识体还在重复那三句话，像一台台坏掉的留声机。外面更远的地方，F区的废墟在惨白的灯光下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一两道人影闪过，分不清是人是鬼。
她盯着远处那道通往E区的闸门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在墙上划了一道。不是写字，是画线——明天凌晨的行动路线。从哪里出楼，走哪条巷道避开人，在哪个点位观察检查站守卫换班时间。
线画完了，她用手指把玻璃碴子碾成粉末，在手心里搓了搓。
“不是只有战争才能活下去。”
她背靠着墙坐下来，蜷起膝盖，把匕首抱在怀里。匕首的刀柄磕在她下巴上，凉凉的。
“但我要赢。”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头顶那盏灯闪了一下，灯管里的飞蛾不见了，只剩下一截烧焦的虫尸粘在灯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