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F区的天亮和天黑没有区别，只是头顶那排白炽灯调亮了几个度。
顾寻微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饥饿值从25%跳到23%，空腹感像一只手在胃里拧。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饥饿值回到26%。够了，撑到中午没问题。
她沿着墙根往东走，这条路线是她昨晚用碎玻璃在墙上画出来的——避开主干道，贴着废墟走，视野开阔，退路多。走了不到两百米，前方五十米处的十字路口传来动静。
三个人，两男一女，手里都拿着东西——一把生锈的砍刀、一根钢管、一块尖石头。他们围着一个NPC意识体，那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重复着“别杀我别杀我”。钢管砸下去，NPC倒地，那女的用石头补了两下。系统提示弹出，三个人同时看了一眼虚空中的光屏，然后骂了一句。
“操，又是一个一分。”
“这破地方全是NPC，真实玩家都躲哪去了？”
“接着找，天黑之前得凑够五十积分换把刀。”
顾寻微贴着墙蹲下来，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她没有出手的打算——三个人，真实玩家，杀了能拿三百分，但她的时间价值更高。她现在手里只有一把攻击力5的匕首，硬拼三个持械玩家的胜率，她在大脑里跑了一下，不到百分之二十。就算用上策略覆写，把匕首攻击力拉到18，胜率也就勉强到百分之四十，但会消耗一顿饭的饥饿值和一次宝贵的冷却次数。
不值。
她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E区，废墟变得越少，建筑物开始像点样子——至少墙面是完整的，窗户上镶着玻璃，有的门口还挂着褪色的招牌。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消毒水的味道。地上的尸体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巡逻的NPC警卫，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电棍，步伐整齐得像阅兵。
E区的入口是一道五米高的电网，铁丝上挂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凭通行证进入。”入口处站着两个系统守卫，头盔遮住了脸，手里端着某种黑色长棍，顾寻微没见过那种武器，但战斗力指数显示是120，比她高四倍。
通行证有两种拿法：花一百积分买，或者完成一个C级任务。她翻了一下任务面板——C级任务是单人击杀一个战斗力指数50以上的精英怪，或者组队完成某个副本，但她没有积分买装备，没有队友，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一百积分。她现在的积分是十。还差九十。
她站在E区入口对面的一堆废木箱后面，盯着那道电网，脑子里跑了好几种方案——劫持一个通行证持有者、翻墙钻漏洞、贿赂守卫。前三秒就被否了，守卫不吃贿赂，翻墙会被电死，劫持会触发警报。
她抬头。
E区里面有一座很高的建筑，像灯塔，顶端是个瞭望台。瞭望台的玻璃幕墙后面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她的大突然自动弹出了一串数据。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S开头。她自己是K开头，实验体序列。老鬼说过K开头从来没活着出过新手服，那S是什么序列？
皇权等级。战斗力指数问号，说明对方的数值远超她当前的感知上限。这个人不是F区该出现的物种，他甚至不是E区的，他应该在天上，在最顶层，俯瞰所有人。
人影在瞭望台里转了个身，似乎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至少三百米，她藏在木箱后面，理论上对方不可能看见她，但那个视线落下来的瞬间，她的后背还是凉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对这种对手太熟悉了——在另一个记忆里，她作为算法分析师，每次碰到系统无法识别、数据超出阈值的异常点，直觉都会给出同样的信号：别碰，先观察，等数据够了再动手。
她蹲在木箱后面等了五分钟，确认那个人影没有再移动，才悄悄撤了。
返回F区的路上她一直在大脑里跑数据。S-0001，皇权等级，能在E区拥有一个私人瞭望台——这人的积分至少是百万级别，装备、情报、势力都远超她。她现在跟他之间的距离，不是一百积分和一百万积分的差距，是初级棋手和职业九段的差距。
但她没慌。
棋盘再大，规则是一样的。她需要的不是立刻赢他，是进入他的棋盘，看懂他的走法，然后等他犯错。
她加快脚步，穿过F区那些低矮的铁皮棚屋，在一扇写着“什么都有”的歪牌子前停下来，掀开门帘走进去。老鬼还在老位置，手边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的，颜色发灰。
“又来了？”老鬼右眼眯了一下，“找到去E区的法子了？”
“一百积分。”她站在桌前，没坐下，“我要接任务。”
老鬼看了她一眼，从桌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她面前。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有人用左手写的。
“F区东部废料场，野狼群出没，十二只。每只赏格给积分四块，全清额外加两块。一共五十积分。”
她拿起纸看了两秒。“装备呢？”
“没装备。”老鬼端起碗喝了一口那灰色糊状物，“野狼巢穴里有一把锈铁剑，你自己去找。”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建模型了。十二只，每只血量八十，攻击力中等，群居动物，会协同攻击。她手上有攻击力五的匕首，如果不用能力，正面硬刚十二只野狼的胜率是零。跑，速度不够。躲，气味会暴露。拖时间打消耗战，饥饿值撑不住。
但有个点——野狼是NPC怪物，行动规律固定，不会应变。她可以卡地形。
“接了。”她把纸推回去。
老鬼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色的徽章丢给她。“任务徽章，杀完狼会自动记录。”他又补了一句，“小丫头，野狼群上个月咬死过三个像你一样接任务的新手。”
她接过徽章别在腰带上，转身出门。老鬼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你要真想赚积分，别杀狼。杀人。一个活人顶二十只狼。”
她没回头，掀开门帘走进巷道，手里的匕首握紧了半寸。策略覆写的冷却昨晚就结束了，今日可用次数还剩两次，每次消耗百分之二十的饥饿值。她中午还没吃东西，饥饿值现在是26%，够一次覆写。
走到废料场还有二十分钟。她边走边在脑子里跑那七种战术，排除了六种，最后只留下一个——引出来，一只一只杀，用废料场的钢架卡位，绝不能让两只以上同时近身。
废料场的铁门歪了一半，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腥臭味。她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
里面很安静。
但砂石地上有爪子挠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