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场的门推开那一刻，腥臭味扑面而来。
顾寻微没急着进去。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头，往门里扔。石头砸在钢架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出好几米。安静了两秒，然后黑暗中亮起一双黄绿色的眼睛。
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那双眼睛悬在离地半米的位，排列成一个扇形，缓缓朝门口移动。她数了一下——至少六双。加上藏在更深处没动的，总数应该和情报说的十二只差不多。
她退后两步，从门边抄起一根铁管，卡在门框上，把门固定成半开状态。然后绕到废料场侧面，那里有个破了洞的铁皮墙，洞的大小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进去之后她没动，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废料场里面堆着各种金属垃圾——报废的机器人壳、扭曲的钢梁、一堆堆锈蚀的零件。空气又潮又臭，地上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吱吱响。
第一只野狼从钢架后面窜出来的时候她才看清这东西长什么样。肩高到大腿，皮毛灰黑色，嘴里的牙齿像一排生锈的钉子。它冲过来的时候没有叫，只有爪子在地面上刮擦的声音。
她侧身，让过扑击，匕首从下巴往上捅。
五的攻击力，捅进喉咙也只打掉三十多点血。狼落地后挣扎了一下，转头又咬过来。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堆铁皮，狼嘴里热气喷在她脸上。她蹲下去，从狼的肚子底下钻过去，反手一刀划开了它的腹部。
系统提示跳了一下：淘汰野狼，积分+4。
她看了一眼匕首的耐久度，从百分之百掉到了百分之九十一。五的攻击力，砍狼都要砍好几刀，刀刃耐磨不行。照这个速度杀下去，匕首撑不到杀完十二只。
第二只和第三只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她退到一堆钢梁后面，利用狭窄的缝隙卡住一只，另一只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她一脚踹在钢梁上，钢梁倒下压住了一只，然后扑上去补了三刀。
杀到第五只的时候，她的左臂被狼牙刮了一下，袖子破了，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滴在地上。饥饿值掉到了百分之十八。
她看了一眼面板。能力冷却早在昨晚就结束了，今日可用次数还有两次。需要用，但不是现在。
她把最后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饥饿值跳到百分之二十一。够了。
第六只、第七只一起来的。她不再省技能，在脑中默念启用策略覆写，金色弹窗跳出：“检测到规则漏洞——是否启用‘策略覆写’？”点了是之后，大脑让她选改写参数。这次不选攻击力，选攻击速度。
匕首在手里突然变轻了，不是重量变了，是她的挥刀速度翻了倍。那只狼扑过来的半空中，她在一秒内捅了三刀，刀刀命中喉咙。系统提示跳了两次，第三刀还没落地狼就死了。
第七只倒地时，能力进入冷却。但足够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溅的血，从钢架后面翻出去，剩下的五只狼聚在一起，鼻子里喷着热气朝她逼近。她用最后的力气往前冲，不是朝着狼群中间冲，是朝墙面冲，蹬了两步翻上一堆废料堆顶部。狼群在底下扑咬够不着，她蹲在上面，匕首朝下，一只一只往下捅。
最后一只狼倒下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两条消息：
“野狼群清除任务完成。积分+50。”
“当前积分：60。”
她从废料堆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饥饿值已经从百分之二十一掉到了百分之十一，低于虚弱线，手在抖，眼前偶尔发黑。她从怀里掏出那包饼干，还剩五块整的，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往下咽。饥饿值回到百分之十四。
缓了半分钟，她站起来开始在废料场里翻找。老鬼说的那把锈铁剑，她翻遍了所有狼尸附近的角落都没找到。反倒是钻到废料场最深处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一个软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死了至少一天以上，皮肤发青，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砍刀。她蹲下来翻了翻口袋，摸到两个东西——一个小圆瓶，透明的液体在里面晃荡，标签上写着“治疗药水，恢复50点生命值”。另一个是一张被火烧了一半的照片。
她用手指把照片上的灰拂掉，借着废料场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一栋别墅，三层，带花园，门口站着一家三口。男人穿西装，女人穿碎花裙子，中间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烧掉了右下角，只剩下上半部分，但别墅的轮廓、大门的位置、花园里的那棵银杏树——她全认识。
顾家别墅。
她大脑里那张顾家别墅的3D结构图突然自动弹了出来，和照片上的建筑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不对，不是对上，是重叠。照片上的别墅就是她记忆中的那栋楼，连大门左边那盏壁灯的型号都一样。
然后大脑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某种底层运算冲突引起的刺痛，像两根电线在颅骨里短路。她蹲在原地，两只手撑在地上，脑子里两套记忆——豪门千金的和实验舱孤儿的——被强行拉到一起比对。她不由自主地用算法去拆解那段“顾寻微”的人生。
别墅内部的房间布局，她记得。但那个房间里什么味道？她记忆里没有。花园里开什么花？她知道是月季，但月季是什么颜色的？她“知道”是红色和粉色，但那个“知道”是数据，不是感官记忆。
顾家厨师的招牌菜是红烧排骨，她能描述出排骨切的大小、摆盘的方式，但她想不起那个味道。
沈临风拉她的手，她能回忆出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她感受不到温度。
每一条“记忆”都像一份写满了文字的档案，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气味，没有触觉。完美，连贯，逻辑自洽，但缺了所有真实记忆应该有的感官底层数据。就像一份程序代码，逻辑完美，但跑起来没有输出。
她在废墟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
然后她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顾寻微。”
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会有某种情绪——悲伤、愤怒、解脱、迷茫。什么都没有。大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新的事实，就像接受一个新的数据输入。
真正的她，从来都是K-0017。一个被囚在实验舱里十七年的偷渡客，一个连户口本都没有的数据垃圾。而那个二十八年的豪门千金人生，是别人写好了塞进她脑子里的角色剧本。
她把照片叠了两下，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捡起地上那瓶治疗药水，旋开盖子喝了一口，一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伤口开始发痒。她把瓶子塞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踢到了地上那具尸体的手。
死人的手指冰凉，硬得像木头。
她把匕首上的狼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从废料场的破洞里钻了出去，站在外面的灯光下。头顶的白炽灯还是很亮，但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她抠掉指甲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狼血还是别的什么。
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