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的牌子还是歪的,“什么都有”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旧红色。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在告状。
老鬼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灰扑扑的杯子,里面不知道泡的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他看见她浑身是血地进来,右眼眯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狼杀了?”
“杀了。”她把任务徽章从腰带上解下来丢在桌上,徽章沾了血,在桌面留下一个红印子。
老鬼拿起来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袋,倒了五枚银色的硬币出来推给她。每枚十积分,一共五十。加上她之前剩下的十积分和杀人的二百,现在手里三百一十积分。她没数,直接从里面拿出两枚推回去。
“三天口粮。”
老鬼看了她一眼,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包东西,牛皮纸包着,比育幼院给的那包大一圈。她把纸包拆开看了一眼——六块压缩饼干、两小瓶水、一条风干肉。比育幼院的好点,至少有肉。
她撕开一块饼干的包装,咬了一口,干嚼了两下咽下去。饥饿值从3%跳到12%,又咬一口,跳到21%。她坐在柜台旁边的一张破凳子上,两条腿终于不再抖了。
吃东西的时候她一直在看老鬼。
这人左眼罩着眼罩,右眼看似在看别处,但每隔几十秒就会往下瞟一眼自己左手腕。他手腕上有个纹身一样的东西,暗绿色的,偶尔闪一下。她见过这玩意儿——老鬼给她任务徽章的时候他手腕上没这东西。这是新添的。
不是纹身,是通讯符文。
玩家之间远程联系的道具,她在系统商城里见过售价,五千积分一个,而且只有等级到平民才能解锁购买权限。老鬼一个F区黑市商人,连E区都进不去,哪来的通讯符文?
符文又开始闪了。这次闪了三下,急促的,像有人在催。
老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对——不是看顾客的眼神,是一种打量完之后在心里做标记的眼神。他端着杯子走到角落,背对着她,开始低声说话。
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但她不需要听清。
她盯着老鬼的后背,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之间找到了一个角度,从那面墙上挂着的破镜子里看见了他的侧脸。老鬼的嘴唇在动,她的大脑自动开始运行——
唇形匹配。
第一组词,嘴唇闭合然后张开,上齿轻触下唇再分开。F,第二声。F开头的词在伊甸域里最常见的是“F区”、“Fuck”和她的ID“K-0017”。结合接下来的唇形——舌尖顶住上颚然后下降,T和D之间的音。“K-0017”,没错。
第二组,嘴唇收圆然后向两边拉开,像念“漏”字的尾音。漏洞。老鬼紧接着又说了一个词,双唇紧闭然后突然张开,气流爆出——覆写。
策略覆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在用她不知道的方式收集她的信息。老鬼又在说话,唇形更快了,她只抓住了最后几个音节——“S-0001要资料。”
S-0001。瞭望台上那个人。皇权等级。
老鬼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视线移开了,正在低头撕那条风干肉。肉很硬,她咬下来一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鬼。”她没抬头。
“嗯?”
“S-0001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老鬼的手顿了一下,那杯热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右眼瞳孔放大了又缩回去,这是应激反应——他在判断她知道多少。
“你听见了?”老鬼的声音有点干。
她没回答,抬头看着他,用那种在董事会上逼人说实话的眼神。虽然她知道这个眼神也是别人写进她代码里的表情包,但有用就行。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他右眼盯着桌面,说:“有人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谁说的?”
“说的人不想让你知道是谁。”老鬼把烟灰弹在地上,“但你要问我为什么他对你感兴趣——在伊甸域,看见漏洞的人要么死得最快,要么活到最后。S-0001是个喜欢下注的人,他只是在所有马身上都押了一点,看看哪匹能跑出来。”
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了一遍。押注。看看哪匹能跑出来。梁晏之不是只对她感兴趣,他是在广撒网,对所有潜在有价值的玩家都投了关注。但这段话里有一个信息比她想象的更重要——老鬼用了“S-0001”这个代号而非名字,说明他也不知道梁晏之的真名。S-0001在刻意隐藏身份。
“我想买他的情报。”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五枚银色硬币排在桌上。
老鬼看了那五枚硬币一眼,没动。“你确定?”
“五十积分,买我知道的一切。”
老鬼把烟掐灭在桌面上,使劲碾了碾,然后开口:“S-0001,真名梁晏之,上一届赛季幸存者。意识冻结后被重新激活参赛。S序列代表什么你知道吗?Seed,种子玩家。系统认定的核心候选人。”
“上一届赛季?”她皱了一下眉。
“你以为S级赛季是第一届?”老鬼嗤笑了一声,右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二十年前就开始了。只是前几届都在内部测试,没对全城开放。梁晏之是第三届的幸存者之一,但他的意识没被释放,而是被冻结在服务器里,直到这一届开赛前才被重新激活。”
种子玩家。上一届幸存者。意识冻结三年。
她在脑子里快速跑了一个模型——一个在服务器里被关了三年的意识,重新投入一场新的杀戮游戏。这个人对规则的理解、对系统的熟悉程度、对人性底线的判断,都不是她这种新手能比的。
她不是在下棋。她是在进入一个别人已经下了二十年的棋盘。
“他现在在哪?”她问。
“E区,但你见不到他。”老鬼把那五枚硬币扫进抽屉,“他不在E区的地面上,他在E区上方的瞭望塔里。整座瞭望塔是他的私人领地,系统分配的。”
“他为什么要重新参赛?既然已经是幸存者了。”
老鬼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值五百积分,你给不起。”
她没再问了。她已经拿到足够的信息:梁晏之在关注她,但不是针对性的关注;他的编号S和她的K不是一个量级;他想收集她的资料,但没有动手的意思,说明他在等什么——等她的价值涨到值得动手的那一天。
她在凳子上坐了五分钟,把剩下的肉干吃完了,喝了一小瓶水,饥饿值稳定在60%左右。大腿上的箭伤在药水的作用下已经结了痂,走路时还有点疼,但不碍事。
“老鬼,有没有办法让我在不暴露ID的情况下进入E区?”
老鬼正在擦柜台上的血印子——她留下的。他停下手里的布,抬起头看着她,右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不是奸商而是认真的表情。
“有。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说。”
“你是不是真的能改写规则?”
她看着老鬼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不是回答的回答:“你觉得呢?”
老鬼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F区的,是E区的内部结构图,标注了守卫换班时间、监控死角、还有一条用红线标出的隐蔽路线。
“这条路通向E区的地下排水系统,从那里可以进入E区的平民集市。”老鬼的手指沿着红线滑动,“没有守卫,没有ID扫描,但有个问题——排水系统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别的玩家。”老鬼抬头看了她一眼,“比你杀过的那种强得多。”
她把地图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腰间的铁剑磕在凳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鬼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小丫头,梁晏之要你的资料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不一样。在伊甸域,不一样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改变规则,要么被规则碾碎。”
她推开铁门,外面F区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但远处E区瞭望塔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她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红线标注的路线,然后把地图折回去塞进腰带内侧,铁剑的剑柄刚好压住它。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隔断了老鬼那盏昏黄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