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石是灰色的，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发亮，像一颗被嚼过的硬糖。老鬼把它从柜台底下摸出来的时候，手掌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使用说明。
“一百五十积分，七十二个钟头。”老鬼把石头推过来，“ID会隐藏，显示成‘游客’状态。系统守卫查不出来，但有个毛病——你不能主动攻击别人，一出手伪装就破。”
她把石头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然后从布袋里数出十五枚银色硬币排在桌上，布袋瘪了一大截，积分从二百四掉到九十。
“不值？”老鬼看她没说话，补了一句，“值不值你自己算。E区一个C级任务就三百积分起，你在F区杀一个月狼也攒不够。”
她把石头塞进贴身的暗袋里，站起来。
铁门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老鬼在里面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从F区到E区的地下通道她走了四十分钟。通道很低，有些地方要弯腰才能过去，墙壁上糊着一层黑绿色的粘液，闻起来像烂掉的菜叶子混着铁锈水。她踩着膝盖深的水往前走，水底下有东西在脚踝边蹭来蹭去，没咬她，但那种滑腻的触感让她走几步就想甩腿。
地道尽头是一道竖井，铁梯子锈得快断了，她踩着最结实的几级爬上去，头顶是一个铸铁井盖。她把井盖顶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没有守卫。没有人。
她推开井盖翻出来，踩在一片碎石地面上，抬头的那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游戏。
E区不是F区。
头顶不再是灰蒙蒙的穹顶和忽明忽暗的白炽灯，而是真正的天空——虽然是假的，深蓝色的穹幕上缀着星星，那些星星不会闪，但排列得很整齐，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间距。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路，两边是刷了漆的砖墙建筑，窗户上装着完整的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没有铁锈味和腐烂的甜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烘焙食物的香味，像面包房。
她站在井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从F区穿来的那双，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黑泥。和这条干净的街道格格不入。
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不是NPC意识体，是真人玩家。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背着弓，有的腰里别着剑，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浑身血污、赤脚穿破鞋的女人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在E区似乎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经过一家武器店，橱窗里摆着一把发蓝光的长剑，标价八千积分。经过一家药水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治疗药水，五十一瓶”。经过一家旅馆，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暖气和人的说话声。
最后她停在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前，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只酒杯。酒馆。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酒馆里坐了七八个人，分在三四张桌子上，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烤肉的香气，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每个人的头顶数据自动弹出来，真实玩家占一半，剩下的全是NPC意识体，那些NPC脸上有表情，但表情是固定的，像戴着微笑的面具。
她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一个NPC服务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问她喝什么。她说不要，服务员就转身走了，也没赶她。
隔壁桌两个玩家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永恒回廊最近收人的标准又提高了，上周还要五百积分入会费，这周涨到一千五。”
“没办法，梁晏之手底下的任务渠道太硬了。我听说E区所有D级以上的精英任务，有一半被他的人垄断了，不加入永恒回廊连任务面板都看不到高级选项。”
“你见过他没？”
“谁？梁晏之？开什么玩笑。他那瞭望塔连永恒回廊的正式成员都进不去，只有那几个人能上。听说他本人从不下来，所有指令都是通过手下传达。”
梁晏之。S-0001。种子玩家。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老鬼说的没错，这个人不只是在E区，他控制了E区的任务系统。精英任务的发布权被垄断，意味着普通玩家接不到高奖励任务，想要高积分就只能加入他的组织。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的任务板前。
任务板是一块两米高的木牌，上面钉着几十张羊皮纸，按等级排列。最下面一排是F级任务，单个奖励十到三十积分。往上是E级，五十到八十。D级在第三排，只剩两张了。她凑近看了一眼其中一张：
“D级任务：清理下水道怪物。地点：E区排水系统B2层。怪物数量：未知。奖励：基础200积分，按击杀数追加。要求：至少两人组队，单人接取无效。”
排水系统。她刚从那里出来。B2层比B1层深一倍，老鬼说里面有“更强的玩家”，原来不止是玩家，还有怪物。
她正准备伸手去摘那张任务单，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手指不重，但放的位置很准——刚好在肩胛骨和脖子的交界处，那是人体最难发力的角度，如果她突然转身反抗，对方可以顺势卡住她的脖子。这是有格斗经验的人才会用的接触方式。
她没转身，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用余光去看。
男人，二十出头，比她还矮半个头。穿着深灰色的软甲，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布条。脸上挂着一种很淡的笑，不是讨好也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我看出你是新手但我不打算坑你”的表情。
大脑自动弹出数据：
六十五，比她在F区杀的那两个猎杀者低，但比NPC意识体高得多。中等偏下，不算威胁。
“一个人接D级任务会死的。”男人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旁边，也抬头看任务板，“我叫唐屿，缺个队友，来不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T开头的ID，平民序列，和老鬼、育幼院管理员那种M/N序列不一样。T应该代表什么？Traveler？Tradesman？不管是什么，至少说明他不是系统NPC，也不是实验体。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
唐屿笑了一下，那笑还是淡淡的。“你站在任务板前面看了三十秒没动手，正常组队的人不会有这个反应。还有——”他指了指她的脚，“你这双鞋是从F区过来的吧？一个人能从F区活着走到E区，还敢接D级任务，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高手。我看你像个疯子，我喜欢和疯子组队。”
她在脑子里跑了三秒钟的模型，算了三种可能——拒绝他，自己找人；答应他，组队进去；抢在他前面接了任务跑掉。第三种最蠢，会暴露伪装。第一种太慢，她需要尽快赚积分。第二种，可行。
“可以。战利品平分。”
唐屿伸出手来。“成交。”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上去了。他的手不凉，有点湿，是握剑的那种茧子磨出来的粗糙感。
唐屿把任务单从板上摘下来，卷成一卷塞进腰带里。“天黑之前得进下水道，B2层晚上刷怪量翻倍。”他朝酒馆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不走？”
她没回答，转身跟在后面。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走出酒馆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吧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那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酒，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她没停下来看。
唐屿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脚底磨破的水泡踩在石板路上又疼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从鞋底渗出来了，在石板上印了半个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