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屿走在前面,已经推开了酒馆的门。铃铛响了一声,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壁炉的火苗晃了晃。顾寻微跟在他身后,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整个酒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说话声停了,酒杯碰撞声停了,连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都好像小了。顾寻微的脚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她的大脑在声音传来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定位——二楼,楼梯口,距离她七米三。
她慢慢把脚收回来,转过身。
一个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黑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布料垂感很好,不是F区那种粗麻布。他走路的节奏很奇怪,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皮肤白得不像活着的人。三十岁左右,或者更老,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年龄——不是年轻,是一种被冻住的状态,像一尊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蜡像。
大脑的数据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次弹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不是她的问题,是对方的数据量太大了,系统需要更多时间来处理。
S-0001。梁晏之。
她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去摸腰间的剑。没用。对方的数据是问号,意味着他的战斗力至少是她的十倍以上,在这个距离内,他如果想杀她,她甚至不会有拔剑的时间。
梁晏之走完最后三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刚被送进实验室的样品。
“K-0017,欢迎来到E区。”他的声音和走路的节奏一样,平稳得没有起伏,“我等了你很久。”
酒馆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K-0017?K序列?那个实验体编号?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
顾寻微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色,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色素沉淀。她在另一个记忆里见过这种眼睛——在实验舱的监控录像里,那些被注入了基因改良剂的实验体,虹膜边缘会出现金色环。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平,“我是游客。”
梁晏之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果然会说这句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她面前轻轻一挥。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效。但她胸口那个暗袋里的伪装石突然发烫,烫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下意识按住口袋,手指摸到石头的时候,它已经凉了。
与此同时,她头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酒馆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炸了锅。
“K-0017?她是实验体?”
“奴隶级?积分90?她怎么进E区的?!”
“等等,她真的是玩家?K序列不是都被注销了吗?”
梁晏之等了几秒,等喧哗声稍微下去一点,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她不是普通玩家。”他顿了顿,视线从她头顶的ID移到她的脸上,“她是全服唯一的漏洞体。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系统漏洞,甚至能篡改规则。”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漏洞体。
篡改规则。
酒馆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之前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不耐烦——现在只剩下一种东西:贪婪。不是普通贪婪,是一种闻到血腥味的贪婪,瞳孔放大,呼吸变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武器。
“漏洞体是违规存在!”角落里一个穿皮甲的男人站起来,“举报她能拿奖励!”
“举报?”旁边有人冷笑,“杀了她直接拿人头,谁还举报?”
唐屿往后退了一步。
她注意到了。那个在任务板前笑着说“我喜欢和疯子组队”的男人,在听到“漏洞体”三个字之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不是准备拔剑,是在犹豫——拔还是不拔。
顾寻微没看他。她的视线始终钉在梁晏之脸上。
“你想怎么样?”
梁晏之把双手拢进袍袖里,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不是看她的脸,是在扫描她的每一个微表情。她认识这种眼神——在审讯室里,经验丰富的检察官看嫌疑犯时就是这种眼神。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只是让所有人知道真相。K-0017,你的存在本身就不合法。伊甸域没有你的记录,你不属于任何玩家分类,你的编号是废弃序列,你的身份是系统错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化学制剂的气味,和实验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可能是一个病毒。”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也可能是——”
他停顿了半秒。
“一把钥匙。”
然后他退后一步,恢复到正常的音量,对全场说了一句“祝你好运”,转身往楼梯上走。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了三步。
系统广播响了。
不是酒馆里的提示音,是全服广播,声音从天上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压下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特殊公告。漏洞体K-0017已被标记。即日起,全服玩家可对其进行无惩罚击杀。击杀者将获得积分奖励:一万点。”
广播重复了第一遍。
酒馆里有人站了起来。
广播重复了第二遍。
有人拔出了剑。
广播重复了第三遍。
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酒馆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壁炉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根,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顾寻微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面前是三十七个玩家。三十七双眼睛,三十七种不同程度的杀意。有些人已经在计算距离和角度了——她从他们的站姿和手臂的摆放位置就能看出来,前排那几个人的重心已经偏移,双腿微微分开,这是准备冲刺的前置姿态。
她的大脑在运行一个模型。
三十七对一。
装备差距:她有一把铁剑和一把匕首,对方至少一半人有金属盔甲和精炼武器。
等级差距:她奴隶级,对方最低也是平民级,有几个胸口别着贵族徽章。
积分差距:她90积分,杀她的奖励是一万。一万积分够一个平民玩家直接升到贵族,够买一套精良装备,够在E区买一间房子。
她在这个模型里的存活率——零。
不是百分之几,是零。没有一丁点翻盘的可能性。
唐屿又退了一步。这次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靴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沙沙的。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酒馆门口那个方向。门是关着的,门上的铃铛还垂在那里,一动不动。门口到她现在的位置是十二米,中间隔着五张桌子、三把椅子和至少二十个人。她跑不到。
那就只能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摸武器。铁剑的剑柄离她右手只有十厘米,但她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没有意义——如果这些人真的动手,她拔剑和没拔剑的区别只是零点几秒的死亡时间和零点几秒的死亡时间。
不如站着。
梁晏之已经走到了楼梯中间,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就那么停在第十三级台阶上,像在等什么。
酒馆里没人先动手。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们都在等别人先上。谁先动手谁就要承担她的反击,虽然她看起来弱得可怜,但“漏洞体”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在犹豫——她到底有什么能力?她能不能在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这个僵局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做了今天唯一一件出格的事。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五毫米,嘴唇没有分开,连牙齿都没露。但那个笑容准确地传递了她想传递的信息——你们三十七个人站在这里,谁都不敢第一个动手。
梁晏之在楼梯上转过了半个身子。
他看见了那个笑。
然后他也笑了。他的笑比她的明显,嘴角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果然有趣。
他继续上楼了。
黑袍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广播没有再响。
酒馆里的僵局还在继续。前排那个穿皮甲的男人终于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其他人看见有人动了,也开始往前挪。
她把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
不是投降的姿势。
她把手抬到胸前,十指张开,像在钢琴上准备弹一个和弦。这个动作她没学过,没有任何人教过她,这是她的大脑自动生成的——一个能够最大程度减少对方戒备姿态的动作,因为张开的手掌意味着没有武器。
但她的脑子里同时在跑最坏情况的预案。
第一优先级:不死。用策略覆写改写自身防御参数,硬扛第一轮攻击,从侧门突围。
第二优先级:如果跑不掉,拉垫背。锁定攻击力最强的那个,用覆写把他的武器攻击力归零,然后捅他喉咙。
第三优先级——不存在。没有第三优先级。如果真的跑不掉,她没有遗言要说。
手指尖微微发凉。
门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这栋建筑的门是朝内开的,外面的风吹不动它。
